三日后,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从府门一直铺到了靖安侯府。
沈知予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指节泛白。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在父亲母亲含泪的目光下,她终究还是没能抗旨。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大胤王朝的明慧郡主,她可以骄纵,可以任性,但在家族荣辱面前,她骨子里的善良和责任感,让她无法真的抛下一切去死。
花轿落地,喜娘搀扶着她跨火盆、拜天地。整个过程中,她都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直到被送进喜房,盖头被掀去,她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喜房布置得极尽奢华,却透着一股清冷的压抑感。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的喜庆,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让她心悸的寒意。
陆清寒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他今天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本该是喜气洋洋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显得清冷矜贵。他没有戴新郎官的帽子,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简单束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场婚礼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来观礼的陌生人。
沈知予看着他,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凭什么要嫁给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凭什么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守着一个不爱她的丈夫?
“喂!”
沈知予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她很快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势汹汹,“陆清寒,你过来!”
陆清寒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时,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沈知予不得不仰着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是一种很清冷的味道,和他的人一样。
“干什么?”陆清寒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干什么?”沈知予瞪大眼睛,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我是被迫嫁给你的!我告诉你,我沈知予就算嫁过来了,也不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会在府里大闹天宫,我会把你的书房烧了,我会把你的宝贝字画撕了,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我就回娘家!”
她以为这样能吓到他,或者至少能让他露出一点愤怒的表情。
可是,陆清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沈知予被噎了一下,心里更气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不怕我真的闹?”
“镇国公府的嫡女,金枝玉叶,”陆清寒淡淡道,“就算闹,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你!”沈知予气得胸口起伏,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最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陆清寒似乎叹了口气。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宣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既然郡主如此不情愿,那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交易?”沈知予狐疑地看着他。
“这份契约,”陆清寒指了指宣纸,“上面写着,婚后三年,我们互不干涉。你在侯府里可以随心所欲,只要不涉及朝廷大事,不损害侯府的根本利益,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可以回娘家,可以养男宠,可以……”
“谁要养男宠!”沈知予羞愤交加,猛地打断他,小脸涨得通红,“陆清寒,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虽然骄纵,但也是名门闺秀,养男宠这种话,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陆清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他顿了顿,继续道:“总之,三年之后,只要你想走,我便放你离开,和离书我会亲手写给你。”
沈知予愣住了。
和离?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冷冰冰的男人身边了,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出了和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失落?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轻易就答应放她走?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哪怕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知予咬着唇,看着桌上的契约,手指微微颤抖。她想答应,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样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肯定是你的阴谋!你想让我签了契约,然后再反悔,是不是?”
陆清寒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盖在契约上,然后将笔递给她:“我陆清寒从不食言。郡主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签。”
沈知予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又看了看陆清寒那双真诚(大概)的眼睛。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笔。
她要自由。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可是,当笔尖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刻,她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想起了父亲母亲期待的眼神,想起了镇国公府的荣耀,想起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如果她签了这份契约,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放弃了这段婚姻?放弃了陆清寒?
这个冷冰冰的男人,虽然讨厌,虽然总是气她,可是……他刚才在正厅里,似乎并没有真的想伤害她。
沈知予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道黑影闪过。
陆清寒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向窗外。
“砰!”
一声闷响,黑影被打落在地。
沈知予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躲到了陆清寒的身后。她虽然平时胆子大,但这种打斗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陆清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恢复了些许温度:“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知予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个被制服的黑衣人。
黑衣人被家丁押了上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陆清寒!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
陆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是北狄的余孽。”
他挥了挥手:“拖下去,严加审讯。”
“是!”家丁们立刻将黑衣人拖了下去。
喜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沈知予还躲在陆清寒身后,抓着他衣袖的手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他宽阔的后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冷铁气。
原来,他不仅是个冷冰冰的木头人,还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将军。
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真的太不一样了。
陆清寒转过身,看着还躲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她的小脸苍白,眼睛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水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的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好了,没事了。”他伸手,想拍拍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便收了回来,“你先休息吧,我去书房处理点事。”
沈知予抬起头,看着他。她发现,他的眼神似乎没有那么冷了,里面好像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傲娇的语气,“你要走就走,别以为我会留你!还有,这份契约……我暂时不签!我要再考虑考虑!”
陆清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喜房。
门关上了,喜房里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份未签的契约,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躲到他身后。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想签那份和离书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安全感。
也许,是因为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沈知予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算了算了,不想了!”她抓过被子蒙住头,“反正三年之后,我就自由了!这三年,我就当是来侯府度假的!”
可是,她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红烛燃尽,夜色渐深。
靖安侯府的第一夜,就这样在平静与波澜中过去了。
而沈知予和陆清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