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成灰
禁足的第七日,静姝轩的海棠落了一地。
清沅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被当作“罪证”的鎏金令牌。令牌冰冷,像胤礽那日看她的眼神。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辩解。从他甩袖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忽然就懂了——原来二十余年的青梅竹马,在皇权与猜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她一直以为,他是懂她的。
可他没有。
“娘娘,”挽月被放回来了,却被打得遍体鳞伤,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招。奴婢知道,娘娘绝不会背叛太子爷……”
清沅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心口像被针细细扎着。她缓缓起身,扶起挽月,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挽月,”她轻声道,“疼吗?”
挽月拼命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奴婢不疼……奴婢只是怕,怕您被冤枉……”
清沅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别怕。”她说,“我不会被冤枉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不是温柔的坚定,而是心寒之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冷静。
夜里,胤礽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走进静姝轩。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唤她“清沅”,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清沅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那是他少年时穿的常服,袖口破了个洞,她一直没舍得扔。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起身迎他。
屋内安静得可怕。
胤礽喉咙发紧,先开了口:“清沅……”
她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停。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下。”她唤他,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胤礽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叫他。
没有“你”,没有“阿礽”,只有疏离的两个字——“殿下”。
“你还在生气?”他走过去,试图握住她的手。
清沅却轻轻避开了。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狼狈与残忍。
“殿下,”她缓缓道,“清沅从未生气。”
胤礽皱眉:“那你为何……”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雪,“原来在殿下心中,我与挽月的清白,抵不过一枚来历不明的令牌。”
胤礽脸色发白:“清沅,我当时……”
“殿下当时,是被恐惧与猜疑蒙蔽了心。”她替他说完,语气依旧温婉,却像一把刀,轻轻割开他的愧疚,“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当您下令将挽月拖入慎刑司时,我是什么心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象征储君的玉佩上。
“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说,“就像……就像您失去十三弟时的痛。可您,毫不犹豫地把她推了下去。”
胤礽的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下,”她轻声道,“您可以怀疑任何人。可我以为……您不会怀疑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从未想过背叛您。”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可您的一刀,比八爷党的任何阴谋,都更让我心寒。”
“心寒”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巨石。
胤礽猛地伸手,想抱住她:“清沅,我错了……”
清沅却轻轻推开他,站起身,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她的动作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那是比哭闹更伤人的绝望。
“殿下,”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没有掉下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比如信任。”
“比如……我对您的那份心。”
胤礽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
而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