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五年,冬。
红梅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缠绵。
半山腰的石阶上,那个青衫男子的背影,已经不再挺拔。四年的风霜,染白了他的鬓角,也压弯了他的脊梁。他依旧每天都来,依旧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山顶。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靠近。
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守着他的执念。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苏锦婳的身体,也大不如前。当年的旧伤加上寒毒未清,每到雪夜,她的肺腑便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一夜,雪下得很大。
苏锦婳坐在窗前,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忽然觉得有些冷。她咳嗽了几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她起身,披上了那件厚厚的狐裘斗篷,推开了房门。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山顶的梅树,而是鬼使神差地,顺着那条被踩得半实的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个熟悉的青衫背影,正蜷缩在一棵老松树下。他似乎是睡着了,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看起来像一尊白色的雕塑。
苏锦婳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也不再是充满恨意的。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怜悯,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雪又落了一层,久到她的睫毛上都结了霜。
终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了他肩头的积雪。
指尖触碰到他衣服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东方烨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苍白,憔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锦……锦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我……是在做梦吗?”
苏锦婳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将自己身上那件温暖的狐裘斗篷解了下来。
她将斗篷,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东方烨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斗篷上残留的体温,还有那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那是她的味道。
“天……太冷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他心底的冰山,“别……冻死在这里。”
东方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告诉她,他不冷,只要能看到她,他就不冷。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伸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苏锦婳看着他眼中的泪光,心中微微一痛。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就要走。
“锦婳!”东方烨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苏锦婳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说道:
“明天……如果雪停了,就上来吧。”
东方烨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可以上去?我可以……见你?”
苏锦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默许。
然后,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东方烨坐在雪地里,紧紧抱着那件狐裘斗篷,感受着上面的余温。
他哭了,又笑了。
像个疯子一样。
第二日,雪停。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红梅山上,晶莹剔透。
东方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他亲手做的梅花糕。虽然卖相不好,但他知道,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顶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
山顶的梅树下,石桌旁。
苏锦婳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披着那件他熟悉的红色披风,正坐在石凳上,煮着一壶热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灿烂的笑容,也不是深情的凝望。
那是一种淡淡的,平静的,如同古井无波般的……接纳。
东方烨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人对视良久。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山盟海誓。
只有这满山的红梅,和这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东方烨慢慢走过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茶……好了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苏锦婳点了点头,提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
“尝尝。”她说。
东方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苦,却又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就像他们的这一生。
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岁月静好。
后来,红梅山下的人都说,那个青衫男子,再也没有下山。
有人说,他被山上的女仙人收做了徒弟。
有人说,他和那个女仙人,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也有人说,他们只是两个孤独的老人,在山上互相作伴,直到老死。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那满山的红梅,年复一年地开着。
开得热烈,开得悲壮。
像极了当年那个红衣披甲的女子,和那个在风雪中等待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