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溪木镇的上空。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深处,不敢洒下一丝光亮,唯有镇子里零星的烛火,在门窗缝隙里苟延残喘,映出一片片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格雷的葬礼刚过三天,镇民们脸上的悲戚还未褪去,新的恐惧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每个人的脖颈。
林澈靠在瞭望塔的木柱上,手里攥着那把刻着四人名字的匕首,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布满了疲惫。可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自从格雷为了保护孩童,被失控的傀儡镇民一锄头砸穿脊背,溪木镇的天,就好像塌了一角。
“林先生,喝口水吧。”莉诺尔端着一碗温热的草药水,缓步走上瞭望塔。她的眼底同样带着浓重的青黑,这些天,她忙着救治那些被井水感染、出现轻微幻觉的镇民,几乎没怎么休息。
林澈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镇子里那些紧闭的门窗。白日里还能勉强看到些人影的街道,此刻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若有若无的、黏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还是没动静吗?”莉诺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澈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偷影之触,是温砚告诉他的名字。那个落魄的学者说,这是外神苏醒时,最先降临的眷族之一——它们无形无质,以人类的影子为食,被偷走影子的人,会在三天后无声无息地死去,尸体冰冷,没有任何伤痕。
起初,林澈是不信的。他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科学无法解释的。直到昨夜,镇西头的老木匠一家,被发现死在了床上。三具尸体并排躺着,脸色苍白如纸,而地板上、墙壁上,本该映出他们影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消息传开后,溪木镇彻底陷入了恐慌。
有人说,不能点灯,灯一亮,影子就会被那些东西盯上;也有人说,必须点灯,黑暗里才是那些东西的巢穴。人们在两种极端的恐惧里挣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又不敢熄灭烛火,只能任由那微弱的光芒,将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个等待被收割的标记。
“嗷——”
一声短促的尖叫,突然划破了小镇的死寂,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脆响。
林澈的神经猛地绷紧,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火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莉诺尔脸色煞白,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尖叫来自镇东头的铁匠铺——那是格雷曾经工作的地方,现在被几个流浪铁匠接手了。
林澈踹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屋内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
两个铁匠倒在地上,身体僵硬,瞳孔涣散,早已没了呼吸。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而他们的影子,消失了。
铁匠铺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学徒蜷缩在柴堆后面,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抱住头。他的脚下,同样没有影子。
“它……它来了……”学徒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我看到了,一道透明的影子,像触手一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它缠上了大师傅的影子,然后……然后大师傅的影子就不见了……”
林澈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扶那个学徒,却被莉诺尔一把拉住。“别碰他!”莉诺尔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砚说过,被偷影的人,活不过三天……”
林澈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学徒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地上两具没有影子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了自己的实验室,想起了那些被他反复研究的样本——墨绿色的血液、扭曲的触手、还有那些疯癫者口中念诵的、晦涩难懂的祷文。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掌握足够多的知识,就能找到对抗这些诡异的方法。
可现在,他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些偷影之触,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轻易夺走人的性命。他引以为傲的科学知识,在这种诡异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林先生……”莉诺尔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该怎么办?”
林澈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举着火把,缓缓走到铁匠铺的窗边。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一样,在缓缓蠕动。
他突然想起了格雷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那个铁匠拍着胸脯说“大哥,放心,有我在”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感,猛地冲上心头。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刻在上面的四个名字,此刻像是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
“点灯。”林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啊?”莉诺尔愣住了。
“把镇子里所有能点的灯都点上,火把、蜡烛、油灯,全部点上!”林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倒要看看,这些藏头露尾的东西,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作祟!”
莉诺尔还想说什么,却看到林澈转身冲出了铁匠铺,高举着火把,朝着镇子中央狂奔而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所有人听着!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点上!”
一盏盏烛火,在黑暗中亮起。
一盏,两盏,三盏……
很快,星星点点的光芒,连成了一片。溪木镇,这座被恐惧笼罩的小镇,在无边的黑暗里,亮起了微弱的光。
可林澈知道,这光芒,驱散不了黑暗。
他站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在烛光下晃动的影子,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仿佛看到,无数透明的触手,正从黑暗中伸出,悄无声息地缠上那些影子。
无声的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