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的尖响像一道催命符，孙抱着沉甸甸的书包，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教室。
她的帆布鞋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滑出一小截，带起的灰尘迷了眼，可她顾不上揉。脸颊烫得像贴了块烧红的炭，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惊慌，像只被老鹰追过的麻雀，可那惊慌底下，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细细密密的害羞。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哗啦”一声带倒了桌角的铅笔盒，却连头都不敢抬，直接把脸埋进了交叉的胳膊里，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的男生在比谁弹的橡皮更远，后排的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新出的卡通贴纸，值日生拿着洒水壶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晃，水珠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可这些声音，在孙的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堵住了。
她的脑海里，只有刚才发生在操场西角那棵老槐树下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邢站在她面前。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虎牙，体育课上跑步永远是第一名的男生。他平时对谁都大大咧咧的，会帮老师搬作业本，会替忘带文具的同学解围，甚至会蹲在操场边，喂那些流浪的小猫咪。
可刚才，他一点都不大大咧咧。
他的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那片布料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废纸。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脖子都红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帆布鞋上，脚尖一下又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孙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要谈恋爱的想法。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写作业、和同桌跳皮筋，还有……偷偷在书包夹层里藏着一本从表姐那里顺来的恋爱小黄书。书皮被她用数学练习册的封面包得严严实实，里面写的都是校园里的小情侣，牵手要躲着老师的眼睛，传纸条要夹在作业本里，连对视一眼都能开心一整天。她每天放学回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看得脸颊发烫，心里偷偷地想：哇，好甜啊。
可那都是书里的故事啊！
是别人的故事啊！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更没想过，向她表白的人，会是邢。
她的心里像有两只小鼓在同时敲。
一只鼓拼命地喊：怎么办怎么办！他居然跟我表白了！我从来没谈过恋爱啊！老师说小学生不能谈恋爱的！要是被爸妈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
另一只鼓却偷偷地、弱弱地敲着：其实……邢也挺好的啊。他会帮她捡掉在地上的铅笔，会在她忘带红领巾的时候，把自己的备用红领巾塞给她，会在体育课上，故意把沙包扔到她面前，让她能轻松接到。他笑起来的时候，小虎牙特别可爱。他跑步的时候，背影特别好看。
她甚至还偷偷地想，书里的女主角被表白的时候，有的会害羞地答应，有的会惊喜地扑进男生怀里，还有的会假装生气地跑开。可她呢？她刚才什么都没说，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邢，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就跑了。
跑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邢的目光，像暖暖的阳光，追着她的背影。
他会不会很伤心啊？
孙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的边缘，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不想谈恋爱，可是……被人喜欢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觉得更害羞了。
她偷偷地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眼睛瞟向教室门口。她想知道，邢有没有跟上来。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邢。
孙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把脸重新埋进了臂弯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能感觉到，邢的脚步在教室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座位在她的斜前方。
孙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动静。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她能听到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的声音，能听到他拉开椅子的声音，能听到他坐下的声音。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
烫烫的。
像他刚才表白时的声音。
孙的脸更红了。她把胳膊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藏在课桌下面，永远都不出来。
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他。
她怕一抬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脸上的失望。
她更怕，一抬头，自己就会说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教室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预备铃的余音还在回荡。可孙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里，依旧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小黄书里的甜蜜故事，和现实里的惊慌失措，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打架。
而那个向她表白的男生，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甚至不敢，偷偷地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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