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是个工作狂,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实。
林晚归入职市场部的第三周,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一个价值数亿的项目,顾迟要求市场部在三天内拿出一份完美的策划案。整个部门灯火通灰,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林晚归作为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第三天凌晨,当她终于修改完最后一版方案,走出会议室时,整个办公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端着咖啡杯,准备去茶水间再续一杯。经过总裁办公室时,门虚掩着,她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顾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文件。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他似乎很疲惫,眉头微蹙,但依旧一丝不苟。
林晚归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小时候,顾迟也是这样,总是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她就趴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顾迟,你累不累?”
“顾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顾迟……”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些遥远的记忆,对他来说,恐怕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她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却突然开了。
顾迟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沉默的剪影。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咖啡杯上,声音清冷:“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方案刚做完,想喝杯咖啡提提神。”林晚归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顾迟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眉眼,似乎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顾总还有事吗?”林晚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事。”顾迟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开会。”
“好的。”林晚归点点头,绕过他,快步走向茶水间。
顾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地收回视线。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眉心,那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疤痕,隐隐作痛。
第二天上午的项目汇报会,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市场部经理战战兢兢地汇报完方案,顾迟只是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说:“顾总,这是我们集思广益,反复修改后……”
“创意陈旧,逻辑混乱,毫无新意。”顾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这就是你们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
他的话像一把利刃,瞬间将整个市场部的希望刺得粉碎。
林晚归坐在角落里,看着顾迟那张冷峻的脸,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火气。
她站了起来,声音清脆而坚定:“顾总,我有补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顾迟也看向了她,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哦?说说看。”
林晚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投射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我认为,这个项目的核心,不在于产品本身,而在于它所代表的一种生活方式。”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我们可以尝试从情感共鸣的角度切入,打造一个全新的品牌故事……”
她侃侃而谈,将自己昨晚熬夜想出的创意,完整地阐述了一遍。她的想法大胆而新颖,完全跳出了传统营销的框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她的想法惊呆了。
顾迟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直到林晚归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想法不错,但可行性有待商榷。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归。”
“林晚归,”顾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好,这个方案,就由你全权负责。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径直走出了会议室,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林晚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认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
会议结束后,林晚归被经理叫到了办公室。
“小林啊,这次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经理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你知道顾总为什么让你负责这个方案吗?”
林晚归摇了摇头。
“因为这个方案,本来就是他心里想的。他之前否定我们,就是为了逼出你。”经理叹了口气,“顾总这个人,心思深沉,从不做无用功。他让你负责这个方案,是看重你,但也是在考验你。这个方案如果成了,你就是公司的功臣;如果失败了……”
经理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归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顾迟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对待她。
他是在报复吗?报复她小时候的不告而别?
可那并不是她的错啊。
她还记得,那天她哭着要跟爸爸妈妈走,顾迟拉着她的手,问她:“晚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哭着摇头,说:“不是的,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可是,她没有回来。
十年后,他们再次重逢,却是在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下。
林晚归不知道,这究竟是命运的玩笑,还是上天的安排。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顾迟之间,注定不会再平静。
项目正式启动后,林晚归忙得连轴转。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办公室,查阅资料,修改方案,联系合作方。
顾迟没有再过问项目的具体进展,但林晚归知道,他一直在关注着她。
有时候,她会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杯还温热的咖啡,或者一份她喜欢的甜点。她知道,除了顾迟,不会有别人。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每次见到他,看到他那张冷峻的脸,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跟她开玩笑。
一天晚上,她又一次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楼时,才发现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没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给网约车司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来。
“喂?”是顾迟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林晚归愣住了:“顾总?”
“你在哪儿?”顾迟的语气有些急切。
“我在公司楼下,下雨了,没带伞。”林晚归下意识地回答。
“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林晚归握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雨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了顾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林晚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唰唰”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顾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晚归有些不自在地抓紧了背包带,目光看向窗外,假装欣赏雨景。
顾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个……顾总,谢谢你。”林晚归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谢我什么?”顾迟反问,语气平淡。
“谢你送我回家。”
“举手之劳。”顾迟顿了顿,又说,“你住哪儿?”
林晚归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顾迟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林晚归住的小区。
“到了。”顾迟将车停在路边。
“谢谢顾总,我先走了。”林晚归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晚归。”顾迟突然叫住了她。
“嗯?”她回头看他。
顾迟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仿佛要将她看穿。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她心惊胆战的问题。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住过?”
林晚归浑身一僵,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他怎么会知道?
她看着顾迟,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迟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外号,叫‘小兔子’?”
“哐当”一声,林晚归手中的包掉在了地上。
她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顾迟轻而易举地撕碎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她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怀念,有怨恨,似乎,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温柔。
“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林晚归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顾迟。”
她哭着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当年太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是后来搬家,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再也找不到他?
这些理由,在十年的时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迟看着她的眼泪,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像一团火,烫得林晚归浑身一颤。
“晚归,”他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叫她的名字,“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
“我叫顾迟,很高兴认识你。”
林晚归看着他,泪眼婆娑。她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小男孩,正站在阳光下,对她伸出手,说:“小兔子,我带你去吃糖。”
她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将她的手,紧紧地包裹住。
“我叫林晚归,”她哽咽着,却带着一丝笑意,“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顾迟。”
雨,还在下着。
雨刷器“唰唰”地摆动着,仿佛在为他们,奏响一曲迟到十年的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