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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级测试

制药师(一)

天玦十八年,冬至。

晨光未透,百里爱已在房中穿戴整齐。镜中的女孩比数月前高了些许,婴儿肥略褪,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她穿上特制的制药师学徒服——靛蓝色短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以便操作。白玉簪依旧插在发髻中,温润光泽下,流星纹路似有暗光流转。

“爱,好了吗?”百里钰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了。”百里爱背起准备好的布囊,推门而出。

姐姐今日也穿着制药师服饰,却是乳白色镶金边的高级药师袍,右眼角的流星族纹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光泽。她手中提着药箱,看见妹妹时微微一笑:“紧张吗?”

“有一点。”百里爱老实承认。

“正常。”百里钰珍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第一次参加初级测试时,紧张得差点把药材认错。不过你基础扎实,没问题的。”

姐妹俩登上马车。车厢内,母亲特意备了暖手炉和点心。百里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数月前第一次去药楼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对制药一无所知的八岁孩童,如今却要参加正式考核了。

马车穿过半个都城,停在城东的药师总堂前。那是座宏伟的青石建筑,飞檐斗拱,门楣上刻着巨大的药鼎浮雕。广场上已聚集了上百人,多是十岁以上的少年少女,偶有几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也至少九岁。

百里爱一下车,便引来不少目光——八岁参加初级测试,在珩国历史上虽非绝无仅有,却也十分罕见。

“阿奈,我去那边了。”百里爱指了指初级测试的登记处。

“去吧。”百里钰珍点头,“考完在此处会合。记住,心要静。”

姐妹俩分头而行。百里爱走向初级测试队伍,排在末尾。前方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今年题目特别难……”

“我准备了两年,现在手还在抖。”

“看那个最小的,她才几岁啊?”

百里爱垂眸不语,默默复习着药材特征。这几个月来,她每日辨药、采药、制药,已将百种基础药材烂熟于心。田许藤的教导严苛至极,但也确实让她进步神速。

“喂,你。”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百里爱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正歪头打量她。女孩穿着藕色短袍,腰间挂着一串小巧的药囊,圆脸上嵌着一双灵动的杏眼。

“你多大了?”女孩问得直接。

“八岁。”百里爱回答。

“八岁?!”女孩瞪大眼睛,“我弟弟也八岁,还在背《药性赋》呢!你师父是谁?这么早就让你来考?”

“田许藤药师。”

“田许藤?!”女孩的音调又拔高一度,引得周围人侧目,“我师父是他双胞胎弟弟田许雾!我们是同门哎——不对,算师姐妹?”

百里爱这才注意到,女孩的神态确实与师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沉静时应该也很像。

“我叫上官朵,十岁。”女孩热情地伸出手,“你叫什么?”

“百里爱。”

“百里氏?”上官朵眼睛更亮了,“那个千年制药世家?难怪难怪。走走走,我带你去见我朋友们,她们也来考初级。”

不由分说,上官朵拉着百里爱挤过人群,来到广场角落。那里站着两个女孩,一个穿浅绿袍子,面容清冷;一个穿绯红短衫,神情活泼。

“冬洛,范华倪,这是我新认识的小师妹百里爱,八岁,田许藤的弟子!”上官朵介绍得飞快。

冬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范华倪则凑近仔细打量百里爱:“八岁?真的假的?你认全百种基础药材了?”

“认全了。”百里爱点头。

“厉害。”范华倪竖起大拇指,“我九岁才认全,还被师父骂了三个月。”

“别闲聊了,快开始了。”冬洛看了眼日晷,“第一场是辨识,抓紧最后时间复习吧。”

四人于是安静下来,各自取出药材标本书温习。百里爱翻开自己的笔记——那是田许藤特制的标本书,每味药材旁不仅有标本、特征、药性,还有采集要点和常见混淆品种。这几个月,她不知翻了多少遍,纸页都已起毛。

辰时正,钟声响起。

初级测试者被分成十组,每组十人,依次进入总堂侧殿。百里爱分在第三组,与上官朵同组,冬洛和范华倪则在其他组。

侧殿内整齐排列着十张长桌,每张桌上摆放着十只陶碗,碗口用油纸封住,纸上写着编号。考官是位白发老者,身穿暗红色药师袍,胸前绣着金鹿纹样——这是天阶高级制药师的标志。

“第一场,药材辨识。”老者的声音洪亮,“每只碗中装有一种药材的碎片或粉末,你们需在一炷香时间内,写出药材名称、主要特征、药性功效,以及一种常见配伍。满分十分,六分合格。现在——开始!”

香被点燃。百里爱深吸口气,走到自己的桌前。

第一碗,撕开油纸,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片碎片。她拈起一片细看:叶片呈卵形,边缘有细锯齿,叶脉呈羽状,背面有细密绒毛。凑近闻,有淡淡的清凉气息。

是薄荷。特征:叶对生,具清凉香气。药性:辛凉,归肺、肝经,疏风散热,清利头目。配伍:常与金银花、连翘同用,治风热感冒。

她提笔在答卷上写下答案。

第二碗,是棕黄色的粉末。她蘸取少许,在指尖捻开——质地细腻,颜色均匀。凑近嗅闻,有甘甜气味,尝之微甜带苦。

甘草粉。特征:根圆柱形,外皮红棕色,断面黄白色,味甘甜。药性:甘平,归心、肺、脾、胃经,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调和诸药。配伍:常与桂枝、白芍同用,治脾胃虚弱。

第三碗,第四碗……百里爱全神贯注,调动这数月所学。有些药材特征明显,如桂皮的卷曲皮片,金银花的双花并蒂;有些则需要仔细辨别,如党参与人参的细微差别,茯苓与土茯苓的不同断面。

时间流逝。当她检查到第九碗时,忽然顿住了。

碗中是一种淡紫色的细小颗粒,似砂非砂,触之微温。她从未见过这种药材——至少,田许藤教过的百种基础药材中没有。

她抬头看向考官,老者正闭目养神,似乎毫不关心考生们的状况。周围传来窸窣的议论声,显然不止她一人遇到难题。

怎么办?胡乱猜测肯定不对。百里爱强迫自己冷静,重新观察那些颗粒:淡紫色,半透明,在光线下有微弱光泽。她蘸取少许,小心尝了尝——无味,但舌尖有轻微麻刺感。

这不是植物药材,是矿物类。她忽然想起田许藤某次随口提过:“有些稀有矿物也可入药,但初级测试不考。”难道今年改了规矩?

她回忆矿物类药材的知识。紫石英?不对,紫石英是晶体,不是颗粒。紫贝齿?那是动物类。紫……等等。

一个名字闪过脑海:紫云砂。那是产自西沼深处的特殊矿物,性温,有安神定惊之效,但因产地危险,极少使用。田许藤的药材架上有一小瓶,她曾好奇问过,师父只简单说了两句。

不确定,但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她提笔写下:疑似紫云砂,特征为淡紫色细小颗粒,触之微温,尝之微麻。药性:温,归心经,安神定惊。配伍……她不知道。

迟疑片刻,她写下:不详。

第十碗相对简单,是常见的艾叶碎片。她迅速完成。

香燃尽时,老者睁眼:“停笔。答卷置于桌角,离场休息一刻钟,准备第二场理论考核。”

百里爱放下笔,手心全是汗。那个紫云砂,她真的不确定。

走出侧殿,上官朵立刻凑过来:“第九碗是什么鬼东西?我完全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冬洛难得主动开口,眉头紧皱。

范华倪哭丧着脸:“我瞎写了个‘紫石英’,肯定错了。”

“我写的是紫云砂。”百里爱小声说。

三人齐齐看向她。上官朵瞪大眼睛:“紫云砂?那是什么?”

“西沼的一种矿物,很少用。”百里爱解释,“我只是猜测。”

“西沼……”冬洛若有所思,“今年的题目果然不简单。”

一刻钟很快过去。第二场理论考核在同一侧殿进行,这次是笔试,题目涵盖药材栽培、采集时节、炮制禁忌、配伍原则等。百里爱答得相对顺畅,田许藤平日教导时,不仅教“怎么做”,更常问“为什么”,这让她对药理有了更深理解。

午时,前两场结束。考生们有半个时辰用膳休息。百里爱与上官朵三人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分食各自带来的干粮。

“下午是实操,制作止血散。”范华倪叹气,“我最不擅长控制火候了。”

“我也是。”上官朵附和,“上次练习,我把药全烧焦了,师父差点把我逐出师门。”

百里爱默默嚼着加二饼,想起自己第一次制作止血散的情景——那是两个月前,她在药楼后院守了整整一天,失败了三次,第四次才勉强合格。田许藤的评价是:“能用,但不够好。”

“你们说,第九碗会不会是加分题?”冬洛忽然说,“就是那种,答对了加分,答错了不扣分?”

“希望如此。”上官朵双手合十,“不然我就危险了。”

未时,第三场实操开始。

这次场地移到了总堂后院,那里搭起了十座简易灶台,每座灶台旁摆放着相同的药材和器具:三七粉、白及粉、血余炭、冰片、麻油、铜锅、药匙、药瓶等。

考官换了一位中年女药师,神色严肃:“止血散制作,限时一个时辰。要求:色泽均匀,粉末细腻,止血迅速,无杂质。成品交至此台,由药师当场检验。”

钟声再响。

百里爱走到指定的灶台前,先检查药材品质。三七粉色泽棕黄,气味浓郁,是上品;白及粉洁白细腻;血余炭乌黑发亮;冰片晶体完整。工具也齐全。

她回想制作步骤:先取三七粉三份,白及粉两份,混合均匀;再取血余炭一份,研至极细;最后加入微量冰片,用麻油调和至适度稠度,文火慢烘,不断搅拌至完全干燥,再次研磨成粉。

每一步都有讲究。混合不均匀会影响药效;血余炭不够细会有颗粒;冰片过量会刺激伤口;火候过猛会焦糊;研磨不细则难以吸收。

她深吸口气,开始操作。

第一步混合顺利。第二步研炭时遇到麻烦——血余炭质地坚硬,研磨费力。她想起田许藤的教导:“研磨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手腕放松,以腕带肘,以肘带肩。”

调整姿势后,研磨顺畅许多。炭粉渐渐细腻如墨。

第三步加冰片,她只用了一丁点——冰片性烈,宁少勿多。麻油的量也要精准,太少无法调和,太多难以烘干。

调和完毕,开始烘制。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她点燃灶火,调整至文火,将药膏倒入铜锅,手持药匙开始搅拌。

药膏在锅中缓缓变化,麻油的气味渐渐散去,药材的香气融合升腾。她全神贯注盯着锅中变化,手腕匀速转动,保持搅拌节奏均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头上渗出细汗,她也顾不上擦。周围的灶台陆续飘来焦糊味——有人火候过了。

不能急。她默念田许藤的话:“制药如修行,急不得。”

药膏颜色由棕转深,渐渐干涸成块。她适时熄火,将药块取出,待其稍凉,放入研钵再次研磨。

这一次研磨需要极致的耐心。药块渐渐化为深褐色的粉末,越来越细,最终细如尘埃,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成了。

她将粉末装入药瓶,封好,交至检验台。女药师接过,打开瓶塞,先观色泽,再蘸取少许捻搓,又取出一小块新鲜猪肉,划开小口,撒上药粉。

血几乎瞬间止住。

女药师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抬眼看了看百里爱:“几岁?”

“八岁。”

女药师点点头,在记录册上写下什么,未多言。

百里爱退回等待区。上官朵还在奋战,满脸烟灰。范华倪似乎已经完成,正紧张地盯着检验台。冬洛则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一个时辰到,钟声响起。未完成者被要求停手,沮丧离场。

所有成品检验完毕,已近申时。白发老者再次出现,手持名册。

“现在公布初级测试合格者名单。”他的声音响彻后院,“念到名字者,三日后至总堂领取药师学徒凭证。未念到者,明年可再试。”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第一组:程忧花,李听。”

“第二组:赵莲,孙趁。”

“第三组——”老者顿了顿,“上官朵,冬洛,范华倪,百里爱。”

百里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上官朵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我们都过了!太好了!”

冬洛嘴角微扬,范华倪直接跳了起来。

名单继续念下去,最终,百名考生中只有三十二人合格。有人欢喜有人泣。

老者合上名册:“合格者,望你们不忘今日初心,恪守药师本分,以济世救人为己任。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百里爱正要去找姐姐,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百里爱。”

她回头,是那位中年女药师。

“你的止血散做得很好。”女药师眼中带着赞许,“尤其是冰片的用量,恰到好处。很多学徒会求速效而加多,反而伤及伤口。你师父教得很好。”

“谢谢前辈。”百里爱行礼。

“不过,”女药师话锋一转,“第九碗紫云砂,你是如何认出的?那确实不是基础药材。”

百里爱如实回答:“我在师父的药架上见过,但只是猜测。”

女药师若有所思:“田许藤连紫云砂都教你了……也罢。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百里爱再次行礼告退。走出总堂,果然看见百里钰珍站在马车旁,脸上带着笑意。

“过了?”姐姐问。

“过了。”

“恭喜。”百里钰珍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家。父亲母亲一定等急了。”

马车驶离总堂。百里爱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有种沉甸甸的充实感。这数月的苦练,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阿奈,你考得如何?”她忽然想起姐姐也参加了高级测试。

“也过了。”百里钰珍神色平静,“不过高级测试的题目……有些奇怪。”

“奇怪?”

“考了很多关于异常药材反应和罕见毒物的内容,往年很少涉及。”姐姐看向窗外,“看来北境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百里爱心头一紧。她又想起赤狐山那夜听到的对话,想起喵咪去了西沼调查,想起田许藤说“北境之行,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通过初级测试的喜悦,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马车驶入百里府时,天色已黄昏。父母早已等在门口,见姐妹俩下车,连忙迎上。

“如何?”母亲急切地问。

“都过了。”百里钰珍微笑。

父亲难得露出欣慰神色:“好,好。今晚加菜,庆祝一番。”

晚膳果然丰盛。席间,父亲详细问了测试过程,听到紫云砂时,眉头微皱:“总堂今年为何考这个……”

“父亲也觉得不对劲?”百里钰珍问。

“嗯。”父亲放下筷子,“紫云砂产自西沼深处,采集极为危险,市面上几乎见不到。若非必要,不会让学徒接触。总堂此举,像是在……筛选什么。”

“筛选?”百里爱不解。

“筛选那些对罕见药材有认知、或有潜力接触更深层次药理的学徒。”父亲看着她,“爱,你师父可曾提过,通过初级测试后,还有什么安排?”

百里爱摇头:“师父只说,通过后教我簪子的用法。”

“簪子……”父亲与母亲对视一眼,“看来田药师自有打算。你且安心学习,其余之事,时候到了自会知晓。”

晚膳后,百里爱回到房间。她取出那支白玉簪,放在掌心细看。今日通过测试的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预感——这簪子背后的秘密,或许与北境的异常、西沼的异动、乃至喵咪师父提到的千年前的渊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夜空无月,星辰密布。

她想起测试时那碗紫云砂,想起上官朵活泼的笑容,想起冬洛清冷的神情,想起范华倪直率的性格。这些新认识的朋友,将来或许还会并肩而行。

而三日后,她将正式拿到药师学徒凭证,踏上真正的制药师之路。

那条路上,等待她的不仅是药材与药方,还有北境的寒风,西沼的迷雾,翼兽的嘶吼,以及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秘密。

她握紧簪子,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似安抚,似提醒。

夜渐深,百里府中灯火渐熄。

但有些人,有些事,正从沉睡中苏醒。

比如北境南移的翼兽,比如西沼深处的异动,比如千年前埋下的因果。

而八岁的百里爱,已然站在了风暴来临的前夜。

她不知道的是,三日后领取凭证时,总堂那位白发老者会单独留下她,说一句:“田许藤让你去北境前,先去一趟西沼边城。那里有人在等你。”

等她的人,会是喵咪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切,都要等三日后再揭晓了。

今夜,且让她睡个好觉。

毕竟,这是她作为孩子,最后几个平静的夜晚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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