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入冬,寒风刺骨。
姜南的预产期终于到了。
这几个月她被马德荣安置在独栋别墅里,衣食无忧,却形同软禁。她安静养胎,沉默度日,不哭不闹、不反抗、不挣脱,像一株失去生机的草木,麻木等待着孩子降生。
这孩子是马家唯一的念想,也是她这辈子最沉重、最屈辱的枷锁。
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受苦之人。
生产当天,姜南大出血难产。
手术室红灯亮了整整五个小时。
医生几番下病危通知,产妇体力耗尽、宫口不开、胎位危急,加上她长期心绪郁结、营养不良、精神压抑,身体早已亏空到极致。
拼尽所有力气,最后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新生儿窒息夭折,落地即无呼吸。
那一刻,躺在手术台上的姜南,没有哭。
浑身脱力、刀口剧痛,可她心底积压数月的沉重、屈辱、枷锁,忽然轰然碎落。
不是解脱,是彻底空了。
她用一生自由、尊严、爱恋换来的筹码,最终归零。
消息传到马德荣耳中时,他正在处理手上灰色账务、地下放贷的烂事。
孩子没了,他最后的念想、唯一的寄托彻底消失。
多年积攒的灰色流水、高利贷、暴力讨债、非法拘禁的案底,被对手连夜举报、全盘兜底查清。
警方雷霆出击,直接将马德荣当场带走。
数罪并罚,证据确凿,直接送入监狱,余生再无出头之日。
轰轰烈烈的马家,一夜树倒猢狲散。
别墅查封、资产冻结、手下树倒四散。
姜南一出手术室,就成了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人。
没有孩子,没有牢笼,没有仇人看管,可她也彻底没了青春、没了清白、没了曾经可以奔赴的未来。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寒天。
这天的陆鸣,依旧在外奔波讨债。
没有了马德荣的制衡,地下账务乱成一团,许多烂账死账集中爆发。他跟着三叔处理一笔陈年旧债,对方欠钱不还、抱团耍无赖,当场翻脸动手。
对方人多手持钢管棍棒,下手阴狠。
陆鸣本就常年一身旧伤,身冷力乏,不愿伤人、也无心对峙,只沉默站着对账。可对方根本不讲情理,蜂拥而上对着他一顿狠打。
棍棒砸在腰背、膝盖、后背,旧伤全部崩裂,肋骨挫伤,额头再度出血。
他没有还手,没有挣扎,任由拳脚落在身上。
这些年他早已麻木疼觉,心里的苦,远比身上的伤痛上万倍。
最后他被打得倒地不起,意识昏沉,被同行的人紧急送进市中心医院急诊。
——于是,命运让两个早已隔了山海的人,在同一家医院,猝不及防重逢。
傍晚的医院走廊,惨白灯光冷得彻骨。
姜南穿着宽松病号服,脸色苍白透明,头发松散披在肩头,小腹刚经历手术,步履缓慢虚弱,正由护士搀扶着做术后复查。
走廊尽头,推过来一张急诊病床。
床上的男人满身血污,额角渗血,嘴角青紫,衣衫破损,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
是陆鸣。
四目相对的瞬间。
整条喧嚣的走廊,骤然死寂。
风声停了,人声远了,所有嘈杂都消失殆尽。
时隔大半年杳无音信、隔了背叛、隔了交易、隔了一条夭折的小生命、隔了一整个破碎的人生——他们终于再见。
姜南怔怔站在原地,呼吸骤停。
看着床上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陆鸣,她眼底瞬间漫上水雾,却依旧安静,没有哭出声。
她以为他早已安稳。
她用自己一切换来的安稳,他本该读书、向阳、无债无忧、岁岁平安。
可他现在,还是一身泥泞、满身伤痕,依旧困在最苦最黑的底层,从未脱身。
陆鸣躺在病床上,视线恍惚。
当他看清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刚失去孩子的姜南时,心口骤然收紧,钝痛席卷四肢百骸。
她瘦得脱了形,眼底彻底没光,温柔散尽,只剩死寂。
两人遥遥相望。
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解释。
只剩无尽的、沉沉的宿命感。
她赌上一生换来的筹码空了,仇人入狱了,枷锁碎了。
可他们两个人,早就碎得再也拼不回从前。
寒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乱两人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