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大三的秋天，来得安静又萧瑟。

城市高校里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陆鸣进入了律所关键实习期，整日泡在单位，早出晚归，忙碌得连喘息的时间都很少。

他们依旧相爱，依旧温柔，只是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

从前每天傍晚的操场散步、每晚的碎碎念念，变成了深夜寥寥几句的报备。

【今天加班，晚点回宿舍。】

【我在图书馆自习，等你忙完再说。】

姜南一直很懂事。

从不吵闹，从不抱怨，永远体贴地告诉他不用分心顾着自己，让他安心实习、好好前程。

陆鸣偶尔会心疼她的乖巧，忙完疲惫之余，总想着等这段实习期结束，就好好陪她，带她去旅行，弥补所有缺席的陪伴。

他以为，岁月安稳，来日方长。

却不知，千里之外的小城，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正狠狠碾碎她仅剩的安稳。

国庆前夕，秋老虎刚过，老城落了一地枯黄的树叶。

糖水铺一如既往开门营业，奶奶年纪大了，手脚变慢，却依旧守着这间开了十几年的小店，守着姜南从小到大的避风港。

这天午后，巷口突然闯进来几个面色凶悍的陌生人。

脚步声粗暴，打破了小巷常年的宁静。

“姜家的人呢？！”

为首的男人一脚踹在店门板上，巨响震得橱窗里的玻璃杯哗哗作响。

奶奶慌忙从后厨走出，脸色瞬间惨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样阵仗，扶着柜台：“你们找谁！”

“找姜南他爸！欠债跑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男人语气凶狠，“他欠的几十万，今天必须还！没人还，就砸店抵账！”

奶奶瞬间明白了所有。

那个多年不归家、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儿子，在外欠下巨额赌债，如今追债的人，竟然找到了祖孙俩赖以生存的糖水铺。

“孩子爸爸不在家里，我们祖孙俩不知情，也没有钱”

可蛮横的追债人根本不听半句辩解。

“没钱？没钱就拆店！”

混乱瞬间爆发。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炸开。摆放整齐的糖水碗、玻璃杯、刚煮好的甜品、木质桌椅、挂在墙上的旧招牌，尽数被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糖水漫了一地，混杂着尘土狼藉不堪。

风铃被扯断，招牌被踹裂，十几年烟火温热的小店，短短几分钟，就被砸得一片狼藉。

奶奶急火攻心，又被混乱中冲撞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

老人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追债人见闹出了事，心里发慌，匆匆撂下几句狠话，转身仓皇逃走。

空荡荡的小巷，只剩下破败的店铺、满地狼藉，和倒地不起的奶奶。

接到邻居紧急电话的那一刻，姜南正在教室里听课。

电话那头慌乱急促的哭诉，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平静。

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低语声，全部远去。

只剩下心脏剧烈抽搐的疼痛，和无边无际的冰冷恐慌。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请假离校，没有时间收拾行李，没有时间编辑消息。

一路狂奔、打车、赶最早的城际大巴，马不停蹄奔赴老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又煎熬。

姜南冲进巷子，看到的第一眼，就让她浑身发冷，浑身颤抖。

熟悉温暖的糖水铺，彻底毁了。

满地碎瓷、满地糖水、翻倒的桌椅，狼藉遍地，再也没有半点往日温柔的烟火气。

而她最亲的奶奶，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刻，姜南所有的坚强、所有隐忍，彻底崩塌。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颤抖着抱住奶奶冰冷的身体，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

救护车呼啸而至，带走了昏迷的奶奶。

医院走廊惨白冰冷，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窒息。

医生的话语冰冷沉重：老人年纪大了，受到剧烈惊吓、撞击，引发高血压急症，需要住院观察，情况很不稳定。

姜南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浑身冰凉。

巨大的无助、绝望、疲惫，密密麻麻包裹住她。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父亲的缺席，习惯了只有奶奶的家。糖水铺是她的根，奶奶是她唯一的全世界。

如今，家毁了，奶奶病倒了，巨额的债务凭空压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又狼狈，被命运狠狠推倒，毫无还手之力。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

是陆鸣的消息、电话。

【忙完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去找你。】

【怎么不回消息？吃饭了吗】

【南南，是身体不舒服吗？】

屏幕一亮再亮，弹窗密密麻麻。

以往的每一次，她都会秒回，会温柔告诉他自己在干嘛。

可现在，她看着那熟悉的名字，鼻尖酸涩，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不敢回。

不敢告诉他自己天塌地陷的处境，不敢让正在关键实习期的他，为了自己的烂摊子停下脚步、耽误前程。

陆鸣的人生光明坦荡，前途一片璀璨，不该被自己泥泞破碎的人生拖累。

姜南颤抖着手，缓缓关掉了手机铃声，拉黑了所有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

彻底断联。

同一座城市，几百米的距离，瞬间变成杳无音信的鸿沟。

林华、夏雪的消息，她也一律无视。

曾经热热闹闹的四个人，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深秋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小巷，吹进破败的糖水铺，寒凉刺骨。

这一年的秋天，姜南的世界，彻底落了霜，塌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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