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口”糖水铺

秋风把巷子里桂树的香气吹得淡了些，连日晴好，奶奶的身子比前阵子硬朗不少。心肺的咳喘减轻了许多，虽不能干重活，日常坐着闲谈、慢慢走动都不成问题。旁人都劝老人在家好好休养，奶奶嘴上却总不服软，一副嘴硬的模样。

“天天闷在老屋里面，坐着不动，身子反倒要闷出毛病。我又不是瘫在床上不能动，做点轻松活计，心里舒坦。”

说归说，她心里清楚自己体力有限，琢磨许久，干脆在巷子口租下一间小小的门面，开了一间糖水铺。店面不大，就两张木桌，几张长条板凳，柜台擦得锃亮。卖些银耳莲子羹、绿豆沙、桂花芋圆，都是清甜温和的吃食，不费大力气，刚好适合她慢慢打理。

奶奶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时常念叨姜南，嫌她做事毛手毛脚，放糖掌握不好分量，可转头就悄悄把姜南爱吃的红豆沙多焖上一小碗，留到晚上给她。

自此之后，姜南放学不再急匆匆赶回老屋。她背着书包，直接拐进巷口这间糖水铺。店里客人不多的时候，她就坐在靠窗边的木桌写作业，书本摊开，手边放着奶奶提前晾好的温水。若是来了客人，她便放下笔，帮着收拾碗筷、递糖水、收零钱。

“囡囡，写作业归写作业，耳朵机灵点，客人来了别愣着。”奶奶一边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芋圆，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听着像是在数落，手上却往她手边推了一盘刚蒸好的南瓜糕，“垫垫肚子，别又低血糖犯晕。”

姜南笔尖一顿，抬眼笑起来

她很熟悉奶奶这套口是心非的性子。嘴上总挑小毛病，可事事都替她惦记着。糖水铺的位置离学校不远，放学时段偶尔会有学生过来买一碗甜汤，小小的店铺，整日飘着甜润的香气，成了姜南新的落脚点。老屋依旧是家，这间糖水铺，是她们祖孙二人向外打开的一扇小门。

这天周五下午，放学比平日里稍早。姜南背着书包走进糖水铺，习惯性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掏出练习册铺开。奶奶正在柜台后面熬银耳羹，蒸汽袅袅升起。

“今天放学早？正好，等会儿把桌上那几个碗洗一洗。”奶奶淡淡开口。

“好。”姜南翻开习题，一边看书一边留意店里动静。

临近傍晚，客人渐渐少了。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就在她埋头演算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说笑声。

姜南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陆鸣、夏雪，还有林华。

三人今天提早结束了自习，听说巷口新开了一家糖水铺，特意过来坐坐。

林华率先一步跨进门，大嗓门先响起来

夏雪跟在一旁，眉眼温和，进门时还下意识放慢脚步，怕吵到店里安静的人。而陆鸣走在最后，一身校服，身形安静，目光扫过店内，一眼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姜南。

四目相对，姜南微微一怔，停下了握笔的手。

奶奶看见熟悉的三个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勺子，抬眼打量他们，嘴上依旧是硬邦邦的调子：“我们家糖水分量实在，甜而不腻，就是熬起来费功夫，价格不便宜。”

话听着像在劝退，手上却已经拿起干净的小碗，准备试舀糖水。

林华哈哈一笑

夏雪走上前，礼貌笑着开口

奶奶愣了一下，目光转向窗边的姜南，随即了然，嘴角压着一点笑意，嘴上依旧不肯软下来：“哦，我给忘了，那我给你们盛几碗招牌桂花芋圆。”

陆鸣缓步走到桌边，目光轻轻落在姜南身上，声音放得很低

姜南合上笔帽，微微点头

陆鸣环视这间小小的糖水铺，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目光落在柜台后忙碌的奶奶身上

奶奶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芋圆过来，把碗轻轻放在木桌上，依旧嘴硬：“也就勉强能做点小事，不能累着。你们几个年轻人，读书辛苦，吃点甜的提精神。不过别吃太多，甜食吃多了耽误看书。”

林华拿起勺子尝了一大口芋圆，眼睛一亮

“少说好话哄我，好吃就慢慢吃。”奶奶嘴上淡淡的，转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碟炸花生，放到桌上，“附赠的，别嫌弃。”

姜南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夏雪一边吃糖水，一边和奶奶闲聊，问起开店累不累；林华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逗得奶奶时不时弯起嘴角，嘴上还不忘反驳几句；陆鸣话不多，安静地小口吃着芋圆，目光偶尔会飘到姜南这边，看她摊在桌上的练习册，看她单薄的肩膀。

“囡囡，别光坐着，去把后厨的水壶加满。”奶奶忽然开口吩咐。

姜南应声起身，刚要往后厨走，陆鸣轻轻抬了抬眼

“不用不用，这点小事，她能做。”奶奶立刻摆手，嘴上依旧硬气，眼底却悄悄带着笑意，“你们客人好好坐着吃东西，不用动手。”

姜南走进后厨打水，出来的时候，听见林华正和奶奶说笑。

“想来就来，但是不许吵吵闹闹影响别的客人，也不许耽误囡囡写作业。”奶奶淡淡说道。

陆鸣安静坐着，目光望向窗外的小巷，心里悄悄记下这间糖水铺。往后，他又多了一个可以看见她的地方。不再只是深夜绕路，远远望向老屋灯火，还可以在傍晚，走进这间飘着甜香的小店，看她坐在窗边伏案写字，看她陪着嘴硬心软的奶奶守着小店烟火。

夕阳慢慢下沉，金色的光铺满木桌，糖水冒着淡淡的热气，少年少女的谈笑声混着锅里甜汤咕嘟的声响。

姜南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心底温温热热。

这座南平小镇，又多了一处属于她的温暖角落。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