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楼下的脚步声和摄像机杂音彻底消失。商务车引擎远去的轰鸣被城市早班公交的刹车声取代。二楼工作室的监控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空荡的街道上,那条红底白字的“侵权必究”横幅已经被卷进箱子,只留下支架在地上投出歪斜的影子。
林默没动。
他坐在原位,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指节发白。机关人模型的眼睛眨了一下,系统提示新模块加载完成的光标还在闪烁,但他没点开。他知道现在点进去也没用——那些能兑换神级技术、未来设定的“玩家热爱值”,换不来一张律师函的回应资格。
老周是第一个撑不住的。
他坐在靠窗的工位,背对着林默,屏幕亮着跨国律所官网。页面滚动到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知识产权诉讼收费标准:每小时八百美元起,案件预估总费用不低于五百万人民币。”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鼠标移过去,右键点击刷新。
页面跳转,出现一个弹窗:“您可能感兴趣的延伸服务:个人破产申请咨询。”
他瞳孔一缩,迅速关掉网页,打开匿名浏览器,输入关键词:“中国 个人破产 流程”。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某法律论坛的帖子:“欠债两百万,我如何通过个人破产保住唯一住房?”他点进去,快速扫过内容。里面有句话扎了他一下:“一旦进入程序,名下所有资产将被冻结,包括工资、存款、甚至未来三年收入。”
他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大众,想起老婆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想起儿子幼儿园老师暗示要报课外班。
手指抖了一下,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转身时碰倒了桌上的保温杯。水洒了一桌,顺着键盘缝往下滴。他慌忙拿纸巾擦,动作太大,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苏文文端着泡面从茶水间出来,听见声音抬头看。
老周立刻挤出笑:“没事,查点资料。”
她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往自己座位走。可眼角余光扫过老周的电脑屏幕反光——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破产”两个字。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停住,继续往前走。但手里的泡面碗突然变得很重。
她回到工位,放下碗,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熏得眼镜起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发现林默还是那个姿势,背光坐着,脸藏在阴影里。
她张了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她打开AI绘图系统,调出昨晚画的角色草图——一个拄拐杖的老奶奶,穿着粗布衣,站在老屋门前,手里拿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像。那是她奶奶。住院前最后一面,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你画画能养活自己就行,别惹祸。”
她鼻子一酸,猛地合上平板,抓起速写本就往外走。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她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她靠墙坐下,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头低下去。
楼下传来警笛声。
一辆巡逻车从街口驶过,蓝灯闪了一下,很快拐弯消失。
可她心脏猛地一抽。
坐牢?会不会被抓?
她想起新闻里那些被查封的工作室,开发者戴着手铐走出办公室的画面。她不是没想过风险,但她以为只是赔钱、倒闭、项目黄了。没人告诉她,做游戏还能坐牢。
要是她进去了……谁去给奶奶画最后一张像?
泪水砸在速写本封面上,晕开了铅笔线条。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喉咙。
她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死死抠着本子边缘。
……
林默终于站了起来。
他绕开工位,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路过老周时,看见他正低头擦键盘,动作僵硬,额角有细汗。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听见压抑的啜泣。
他停下。
一秒,两秒。
他转身,回到自己柜子前,蹲下,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存钱罐。红色油漆已经斑驳,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写着:“《逆规则》首月营收基金——目标十万,开封日:上线三十天。”
他从来没开过。
团队成立三个月,服务器租金都是分期付的。工资拖了两个月,苏文文的医药费记在他个人账上,老周主动降薪百分之三十。这个罐子,是他给自己留的念想——万一哪天真的成了呢?
他站起来,举起存钱罐,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了一眼。
里面叮当作响,全是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
然后他猛地砸向地面。
“砰!”
金属碎裂声炸开,硬币滚得到处都是,纸币散落如雪片。老周猛地抬头,苏文文也止住哭声,从楼梯间探出头。
林默蹲下,捡起一块碎片,指尖被划破,血珠冒出来。他不管,盯着系统界面,低吼:“我亏这么多,你给的热爱值到底能干什么?能换律师吗?能换保护吗?能让我团队不坐牢吗?”
屏幕没反应。
系统安静得像块石头。
他又敲了一下回车键,声音更大:“回答我!每次亏钱你就给我点数,现在十亿美元索赔来了,你装死?”
依旧无声。
他喘着气,手指掐进掌心,盯着那串数字——玩家热爱值:8,742,301。绿底白字,静静躺在角落,像在嘲笑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旧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张《逆规则》早期UI设计稿,嘴角有点笑。那天他说:“你做的游戏……能让人哭吗?”
林默眼眶发热,立刻掐断念头。
不行,不能软。
他深吸一口气,把碎片堆拢,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椅子,打开财务报表。
亏损额:3,217,569元。
上个月比上上个月多亏了八十万。
他盯着数字,忽然冷笑一声:“不够是吧?”
他点开服务器管理后台,找到资源调度面板,把全球节点负载全部拉满。电费预警弹窗跳出来,他直接关掉。又打开营销预算表,把原本冻结的二十万推广费全划给海外买量渠道。
“再亏点。”他自言自语,“看你能给多少。”
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连续三日运营成本激增,预计本月亏损突破五百万,触发‘深渊模式’预备条件。”
他咧了下嘴,没笑。
老周悄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林默,我们……真打得起这种官司吗?”
林默没回头:“你说呢?”
“星穹背后是陈天豪,约翰·史密斯是他们请的,这种级别的律所,光前期调查费就要几百万。我们连应诉团队都组不起来。”老周搓了搓脸,“我刚查了,国内能接这种跨国IP案的律师,报价最低也要三百万起步,还不包赢。”
“所以呢?”
“所以……要不要考虑和解?哪怕交罚款,至少能保团队。”
“交罚款?”林默终于转头,眼神像刀,“我们没抄他们,凭什么和解?”
“可他们能拖死我们。”老周声音发颤,“打一年官司,烧五百万,最后就算赢了,公司也早垮了。我们不是大厂,耗不起。”
林默沉默。
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一旦低头,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他看向楼梯间。
苏文文已经出来了,坐在台阶上,抱着速写本,眼睛红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还想画下去吗?”他问。
她愣住,抬头看他。
“我是说,继续画角色,做美术,管饭,还加提成。”他声音很平,“但可能要坐牢。”
她嘴唇动了动:“……真的会坐牢吗?”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认怂,明天就会有人抄你奶奶的画像去卖皮肤。后天,所有像你一样的人,都不敢再画真正的东西。”
她眼圈又红了。
“我不想坐牢。”她小声说,“但我也不想再也不画画。”
林默点头:“那就别停。”
他站起身,走回工位,打开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今日记录:系统返还机制尚未解锁法律类兑换项。当前热爱值仅支持技术开发类资源置换。尝试极端亏损策略,观察系统响应边界。”
他停顿两秒,补充一句:“如果这玩意真有灵性,现在该给我点提示了。”
说完,他关掉录音,靠向椅背,闭眼。
工作室陷入死寂。
老周坐回位置,没开电脑,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盯着天花板。苏文文慢慢走回来,把速写本放在桌上,拿起数位笔,重新打开绘图软件。
林默睁开眼,看向屏幕。
热爱值数字跳了一下:8,742,305。
涨了四点。
他盯着它,像在等一场雷劈下来。
窗外,阳光爬上对面楼顶,照得玻璃反光刺眼。楼下街道恢复日常,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上来。
没人知道这栋小楼里,三个人正等着被十亿美元的官司压垮。
也没人知道,其中一个年轻人,正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在一个不会说话的系统上。
他摸出保温杯,拧开,枸杞沉在底,水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没什么感觉。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原位,指尖在杯沿蹭了蹭,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所有熬过去的夜一样。
他坐着,手撑在地,碎片还在脚边,系统界面亮着,热爱值静止不动。
他盯着它,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