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桃花树下忆前尘

长留山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温柔的雪，静静铺满了绝情殿外的青石小径。花千骨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在柔软的花瓣上，生怕滑倒。她的裙摆不小心沾上了几片粉色的花瓣，模样竟与当年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徒弟如出一辙。

白子画走在她身旁，步伐刻意放得很慢，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生怕她被脚下的落花滑倒。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时，惹得花千骨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儒尊这几日在长留讲学，要不要去见见？”白子画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花千骨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笙箫默。”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伴随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当年在长留山，他是最护短的儒尊，总是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闯祸，替她和白子画打圆场。她以为百年流转，他早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好啊。”花千骨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的光芒仿佛盛满了星光。两人沿着山道，缓步朝儒尊的居所走去。山道两旁的桃花愈发繁盛，风一吹，漫天飞絮飘洒而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好似一场温柔的春雪。

路过藏书阁时，远远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弟子们清脆的讨论声，热闹非凡，与长留山平日的清冷却截然不同。走近了才发现，桃林深处的石桌旁围坐着许多身穿青布弟子服的少年少女。一位穿着青蓝色儒袍的男子正摇着一把玉骨折扇，眉眼含笑地说着什么。他发间簪着一朵粉色桃花，模样依旧俊朗倜傥，只是鬓边添了几缕银丝，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

正是笙箫默。

“师尊，您说的是真的吗？当年小骨师姐真的把绝情殿的锦鲤捞去和蜀山的鱼比大小？”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弟子托着腮帮子，满脸好奇地问。

笙箫默闻言，笑得更欢了，折扇轻敲石桌，声音洪亮：“那可不！你师姐当年胆子大得很。”

“她抱着锦鲤跑到蜀山，非要和云隐师兄的青鲤一较高下，结果把两条鱼都惹恼了，溅了她一身水花，回来还——”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的两人身上。笑声戛然而止，折扇微微一顿。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花千骨，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置信，几分恍然若梦。

弟子们察觉到异样，纷纷回头望去。看见白子画与花千骨相携而来的身影，他们愣住了，随即起身行礼，声音清脆：“见过尊上！见过……”称呼却卡在喉咙口。百年前的妖神之名太过震撼，然而眼前的女子眉眼温柔，分明就是师尊口中那个爱闯祸的小骨师姐。

笙箫默放下折扇，缓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花千骨，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和白子画相牵的手上。眼底的震惊逐渐化作一抹了然的笑意，笑意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湿润。“小骨丫头。”他的声音带着感慨、欣慰以及久别重逢的激动，“百年了，你可算回来了。”

花千骨看着他，眼眶瞬间泛红。记忆中的儒尊总是这般温和，无论她闯多大的祸，他都会替她兜着，笑着说：“小骨丫头，下次莫要如此。”她上前一步，对着他微微躬身，声音略显哽咽：“见过儒尊。”

“哎，免礼免礼！”笙箫默连忙伸手扶起她，语气温柔宠溺，“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年在长留，你可是连我的桃花酿都敢偷喝的。”他转头看向白子画，摇了摇折扇，笑得促狭：“我说白子画，你可真能藏。百年了，愣是把人藏了这么久，害得我以为你要守着这座绝情殿，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白子画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一声后，伸手替花千骨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略显无奈：“她刚回来，身子还弱。”

笙箫默见到这一幕，笑意更深了，折扇敲了敲白子画的肩膀：“如今人回来了，你可得好好待她。再敢惹她哭，我可不依你。”

弟子们看着这一切，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传说中清冷孤绝的尊上，也有这样面红耳赤的时候。原来，师尊口中那个爱闯祸的小骨师姐，真的回来了。

笙箫默拉着花千骨走到石桌旁坐下，又吩咐弟子们上茶，然后滔滔不绝地念叨起当年的趣事，仿佛要把这百年的时光一一弥补回来。“还记得吗？当年你偷喝了我的桃花酿，醉得抱着桃树喊尊上，把白子画急得一夜没合眼，守了你整整一宿。”

“还有一次，你练剑砍断了桃树枝，怕白子画罚你，躲在我这里，硬是赖了三天，吃了我三坛桃花酿才肯回去。”

“你走后，白子画把绝情殿的桃树一棵棵都护得好好的，比护着长留的仙草还上心。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喝你偷喝过的桃花酿，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回我打趣他，说他是自讨苦吃，他却只说，等她回来，还要和她一起看遍这满院桃花。”

一件件往事被岁月尘封，却是花千骨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听着这些故事，花千骨的眼泪不知不觉滑落下来。原来那些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时光，还有人替她记得；当年她闯下的那些祸，背后藏着旁人不知的温柔；而白子画的深情，早已刻进了岁月的骨血里。

笙箫默看着她落泪，也不劝，只是默默递给她一方绣着竹纹的手帕，又对着白子画挤了挤眼睛，眼里满是揶揄。白子画走过来，轻轻揽住花千骨的肩，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哭，以后我们年年都来喝桃花酿，年年都来看桃花。”

花千骨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白衣，也浸湿了这百年的时光。

桃林里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弟子们看着相拥的两人，全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牵挂，终究换来了这场圆满。

笙箫默摇着折扇，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这满林的春色。他轻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风穿过桃林，卷起一阵桃花雨。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三人的发间，像是在为这场迟了百年的重逢送上最温柔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