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废弃剧院后台改造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旧木材、还有……新鲜烘焙饼干混合着颜料的奇怪味道。

陈最靠坐在床上，左臂的石膏已经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手腕和脖颈的淤痕淡成了浅黄色。她面前的移动小桌上摊着几本旧书，都是宋亚轩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内容五花八门，从地方志到冷门哲学，甚至还有一本品相不错的古籍修复手册。旁边放着温水和药片，还有一小碟烤得有点焦的曲奇饼干。

门被推开，宋亚轩哼着歌走进来，手里托着个木质画板，上面夹着一幅刚完成的、色彩极其鲜艳抽象的水彩画。他把画板转向陈最，笑容灿烂：

宋亚轩“看！像不像你？”

画面上是大片混沌的、相互冲撞又奇异交融的色块，暗红、靛蓝、灰白扭曲在一起，边缘锋利，中心却有一小块近乎刺眼的、带着裂纹的金色。

陈最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表情：

陈最“不像。”

宋亚轩“我觉得很像啊。”

宋亚轩把画板放在一边，很自然地在床沿坐下，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随即皱眉，

宋亚轩“唔，糖放少了。下次改进。”

他把剩下的半块递到陈最嘴边，

宋亚轩“尝尝？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陈最看着那半块边缘沾着他牙印的曲奇，没动。

宋亚轩也不介意，缩回手自己吃了，然后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宋亚轩“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陈最“好多了。”

陈最简短回答，目光落回书上。这几天，宋亚轩就像一个过分热情、精力旺盛且品味古怪的房东兼看守。他照顾她的伤势堪称无微不至，换药，准备病号餐，甚至试图用他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哼歌给她“助眠”。

但他同时也在观察她，用一种近乎天真残忍的好奇心，记录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像在观察温室里一株奇特的植物。

宋亚轩“那就好。”

宋亚轩满意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着不规则的线条，

宋亚轩“你知道吗？严浩翔的订婚发布会，就在今天下午哦。”

他语气轻快，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

宋亚轩“听说场面会很盛大，好多媒体都去了。严老头这次是铁了心了。”

陈最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抬头。

宋亚轩“你不想看看吗？”

宋亚轩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饼干和黄油的甜腻味道，

宋亚轩“我可以帮你调直播哦。高清的，能看到严浩翔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今天一定会‘很精彩’。”

陈最“没兴趣。”

陈最的声音平淡无波。

宋亚轩“真没劲。”

宋亚轩撅了撅嘴，但眼神却更加兴味盎然。他喜欢看她这种刻意压制情绪的样子，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让他忍不住想丢块石头下去，看看能激起多大浪花。

宋亚轩“好吧，不看就不看。那我们来做点别的？”

他跳下床，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纸箱，

宋亚轩“我找到了好多老唱片，还有一台能用的留声机！我们来听音乐吧？虽然有点吵，但很有感觉哦！”

他不由分说地开始摆弄那台布满岁月痕迹的留声机，动作熟练。很快，一阵带着刺啦杂音的、旋律激昂的交响乐充满了不大的房间，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陈最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跳。宋亚轩的“照顾”和“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折磨。他用一种无害甚至讨喜的方式，不断挤压着她的神经和忍耐力。

市中心顶级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氛、鲜花和香槟的气味。巨大的背景板上，“严林合璧，共启新章”的字样熠熠生辉。各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前方布置精美的发布台。

严浩翔站在后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身上是高级定制的手工西装，合身得无可挑剔，衬得他肩宽腿长，面容英俊。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绷得像岩石。

他父亲严振庭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与林家的家主，以及几位重量级的宾客谈笑风生，一派融洽。严浩翔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夫人，轻轻挽住了儿子的手臂，指尖用力，低声提醒：

龙套角色（严浩翔母亲）“浩翔，打起精神。今天来的都是重要人物，别失礼。”

严浩翔僵硬地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挣扎，让严夫人心头一颤，但她很快移开目光，脸上维持着得体优雅的笑容。

龙套角色（严浩翔母亲）“为了严家，也为了你自己。那个女孩……忘了吧。她已经不在了，或许这样对她也好。”

不在了？严浩翔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他不信。一天没找到尸体，他一天不信！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手机被收走，身边全是父亲和大哥安排的人，连这间休息室的门他都走不出去。他被困在这里，像一件精心包装的货物，等着被展示，被打上“林薇未婚夫”的标签。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林薇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小礼服，妆容精致，举止优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又得体的微笑。她走到严浩翔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另一只手臂，声音轻柔：

林薇“浩翔，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去了。”

严浩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臂肌肉绷紧。他垂眼，看着林薇挽着他的、戴着洁白蕾丝手套的手。很漂亮的手，象征着门当户对，前途光明。可他现在只想把这手甩开，冲出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严振庭“浩翔。”

严振庭威严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严浩翔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挣扎和痛苦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疲惫的漠然和一丝冰冷的空洞。他任由林薇挽着，在父母和宾客的簇拥下，走向宴会厅前方灯光最璀璨处。

剧院房间里。

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宋亚轩似乎沉浸在了音乐和自己的世界里，随着激昂的乐章挥舞着手臂，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盛大演出。

陈最放下书，目光落在小桌边缘那个宋亚轩“忘记”带走的平板上。屏幕是暗的。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一点。屏幕亮起，没有密码。一个直播窗口被最小化在角落。

她的手指悬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钝痛。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窗口。

高清画面瞬间充斥屏幕。晃眼的灯光，拥挤的人群，以及台上并肩而立的那对男女。严浩翔站在那里，身姿笔挺，面容英俊，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他身边的林薇笑靥如花，正依偎着他，对着镜头挥手。

司仪用热情洋溢的声音介绍着这对“金童玉女”，讲述着两家合作的宏伟蓝图和美好未来。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最静静地看着。画面很清晰，她能看清严浩翔紧抿的唇角，能看清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能看清他偶尔掠向台下某个方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搜寻。

他在找谁？找她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有什么用呢？他站在了那里，穿着订婚礼服，身边站着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这是不争的事实。

心脏的位置，那片早已碎裂冰冷的区域，好像又被什么东西钝重地碾过，连残渣都不剩。但很奇怪，她并不想哭，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和清醒。

也好。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