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九分,白色途观滑进老城区的窄巷。
车灯熄灭,世界像被谁拔掉电源的监护仪,只剩远处天际一条灰白的基线,随时可能拉平。
顾南归没有下车。
她把座椅放低到极限,平躺,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第七条像分叉的冠状动脉,指向副驾驶座位上那把口风琴。
金属琴身在微光里泛着冷,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是刚才高架上灌进来的风,也是她吹出的气。
她伸手,指尖轻敲——
咚。
回声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撞进耳膜,像临时起搏器发出的第一束电脉冲,震得她眼眶发酸。
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医院群消息:
【6:30 讨论新医疗大楼最终方案,S.T.F.事务所汇报,请心外、基建、设备科务必到场。】
后面跟着一个@全体,像死神群发请柬。
顾南归盯着“S.T.F.”三个字母,舌根泛起铁锈味——
Shen Ting Feng。
原来他连她明天必须出现的场合,都提前写进日程。
五点十五分。
她发动车子,驶向医院。
不是回家,不是睡觉,是去签收他布好的下一道医嘱——
【风没停,别跳。】
她倒要看看,一个建筑师,拿什么给心脏科主任做心肺复苏。
——
7:20,行政楼九楼多功能厅。
落地玻璃外,天色像刚被除颤过的室颤——杂乱、虚弱、随时直线。
顾南归最后一个进门,反手带门,啪嗒一声,把外面的风掐断。
长桌已满,只剩投影幕正下的空位,像被谁留好的手术野。
她走过去,落座,抬头——
幕布亮起,三维旋转的医疗大楼剖面,白色流线切割晨光,尖顶部分像一柄倒置的手术刀,刀尖直指心脏。
角落署名:S.T.F.
掌声响起。
她没动。
直到讲台后的人开口,声音比风还轻,却一刀划开她刚缝合好的胸腔——
“这栋楼,我想留下最后一声心跳。”
沈听风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微敞,锁骨处若隐若现一条旧疤,像曾被谁用手术刀挑开过。
他抬眼,穿过十几双目光,准确落在她脸上。
“所以,我邀请心脏外科的——顾南归医生,为我校准这声心跳。”
满座哗然。
基建科小声笑:“建筑师浪漫起来,要我们医生给楼听诊?”
只有顾南归知道,他在众目睽睽下,把一份死亡通知书折成纸飞机,朝她迎面飞来。
她指尖攥紧会议桌边缘,木质冰凉,像手术台不锈钢的替代。
四目相对,她读懂他无声的唇语——
【0107,记账。】
——
汇报结束,人群散去。
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人,隔着长桌,像隔着一条被拉直的导联线。
沈听风关掉投影,光线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将亮未亮的青灰。
他走近,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一张A4,打印图:大楼顶层,一个悬挑出去的透明平台,形状酷似口风琴音孔。
图下角,手写一行小字:
【风洞测试那天,吹一声给我听。
如果心跳过速,我就拆平台;
如果风停了,我就跳下去。】
顾南归抬眼,声音比想象哑:“沈听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开处方。”
他指尖轻敲图纸,节奏——
咚、咚、咚。
“平台建好那天,你带着你的最后一声心跳,来验收。合格,我签字;不合格——”
他停半秒,俯身,气息落在她耳廓,“我陪你一起不合格。”
顾南归霍然起身,椅子后腿刮过地面,尖锐得像报警的监护仪。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建筑行为艺术。”
“你有。”
沈听风按住她手腕,掌心滚烫,像一块刚除颤的电极板,“一百七十三天,足够让这栋楼封顶,也足够让你把心跳赊给我。”
他指尖下移,隔着袖口,准确覆在她桡动脉——
90次/分,比昨夜稳定,却仍超速。
“顾医生,”他低声,“现在,吹一声给我听。”
她喉咙发紧,却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把口风琴。
金属贴唇,冰凉,像一把没上麻药的小刀。
她吸气——
“呜——”
声音短促,颤抖,被空旷会议室放大,撞向玻璃,又弹回她自己耳膜。
沈听风闭眼,像在听诊,又像在默数电击能量。
三秒后,他睁眼,眸色深得像刚被血浸透的纱布。
“好了。”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把图纸折成窄条,塞进她掌心,“处方开完,记得按时复诊。”
转身,拉门,风灌进来,吹得那张A4在顾南归指间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
8:10,地下停车场。
顾南归坐进驾驶座,展开那张图纸。
折痕处,他用铅笔描了一条心电图——
从P波到QRS,最后一条粗重的线,笔直向上,像一把刀,划穿整个纸面。
旁边一行更小的字:
【直线那天,我替你跳。】
她指腹抚过那条上扬的笔迹,忽然觉得胸腔深处,被除颤后的麻痹与灼痛同时炸开——
咚。
不是赊来的,是偷来的,是沈听风在众目睽睽下,强行塞进她胸口的最后一次窦性起搏。
顾南归把图纸贴在方向盘上方,打火,车窗全开。
风冲进来,吹得那条笔直的心电图一下一下拍打仪表盘,像催促,也像计时。
她踩下油门,白色途观冲出停车场,冲进渐亮的天光。
后视镜里,行政楼九层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最边上那扇窗,仍亮着——
黑色剪影,沈听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到唇边,给她一个无声的口型——
【0107,下次见。】
车尾灯消失在出口弯道的瞬间,
她吹出一声极轻的回应,混进引擎咆哮——
“咚。”
——
白色途观碾过出口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颠。
那张心电图折纸从仪表盘滑落,飘到脚边,笔直的“刀口”被鞋底踩住——
吱啦,一声轻响,断成两截。
顾南归没有弯腰去捡。
她一脚油门,断纸碎在刹车踏板下,像被碾碎的最后一片安定。
出闸机,抬杆,冷光扫过车窗——
“请缴费零元。”
栏杆抬起,她却突然踩死刹车。
白色车身横在道口,后面积压的喇叭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醒的室早。
她摇下车窗,探手——
不是去取缴费单,而是把口袋里那把口风琴猛地掷出去。
银色弧线划破晨光,落入绿化带,砸在湿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比心跳慢半拍,比永远短一厘米。
顾南归收回手,升起车窗,踩下油门。
白色途观绝尘而去,尾灯没入雾白的天光,像一颗被除颤后仍不肯回的窦性P波,终于消失在直线尽头。
风里,没人再吹出下一声。
——可风没停。
绿化带深处,被湿土半埋的口风琴突然轻轻震动。
一只沾了石膏灰的手拾起它,指腹抚过凹陷的琴身,像抚一条尚未愈合的骨缝。
沈听风单膝跪在晨雾里,另一只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张被车轮碾裂的缴费小票,背面用圆珠笔描着半颗心,另一半留在断成两截的A4图纸上。
他把裂口对齐,裂缝恰好拼成一道笔直的上升线——
像一把刀,也像一条未完的导联。
“处方作废,”他低声说,把口风琴贴到唇边,吹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回应——
“咚。”
风掠过,卷起碎纸与草屑,一并送往白色途观消失的方向。
直线尽头,晨光终于破云,照在口风琴银亮的表面——
像一次赊来的心跳,被风续费,又被风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