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小学时光，全是山村的模样。除了每年深秋跟着家人去市里赶“十月大会”，我几乎从未踏出这片群山环绕的天地。直到小学毕业，命运给了我一次走出山村的机会，我终于要去十里外的中学读书了。还记得开学那天，父亲骑着摩托车载着我，风掠过耳畔，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远方”的模样。
起初的两年，我总与同村几个年长些的伙伴结伴，骑着自行车往返家校。母亲对此格外放心，总说有他们照应，她能少操不少心。每次出发前，她总会把干粮和换洗衣物分装进两个布兜，仔仔细细地系在我的车把上，嘴里的叮嘱也从没断过：“骑车慢点儿，别跟人打闹”“路上看管好东西，别摔着”。我就在这一声声絮叨里，晃悠着走过了初中前两年的时光。
升入初三，学业的重量陡然压了上来。升学的压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收起了往日的贪玩，一门心思朝着中考的目标冲刺。可同村的伙伴们终究熬不住这份苦，陆续辍了学，背起行囊去外地打工了。从此，我成了上学路上的“孤家寡人”，往日一路的欢声笑语消失无踪，倒也换来了难得的清净。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迷上了步行，父亲给我买的自行车，渐渐被搁置在墙角，落了薄薄一层灰。父母起初坚决反对，怕我走十里路太累，可架不住我一再坚持，最后也只能默许。我当时心里盘算着：“不过每周一个来回，路上正好看看风景，权当放松心情了。既能锻炼身体，还能静下心来想想事儿，多好。”
后来每个周日下午，我都会早早收拾好行囊。母亲递给我生活费时，依旧会念叨那句老话：“冷不冷，带衣裳；饿不饿，带干粮”，语气里少了往日的焦灼，多了几分放任我独立的坦然。那时候，只觉得这份“不用被时刻叮嘱”的自由，珍贵得很。我认真检查好布兜里的干粮、衣物，确认无误后，便扛着这两份沉甸甸的生活必需品，踏上了返校的路。
春日的小路，是最动人的。路边的小草齐刷刷地冒出来，铺成一片嫩绿的绒毯，生机勃勃的模样，总让我忍不住想扑上去打两个滚，躺着任春日的微风拂过脸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连呼吸都觉得清甜。山脚下、坡地上、平田间，油菜花全开了，一眼望不到边，像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洋。浓郁的花香裹着春风扑面而来，我总望着那片金黄出神，真想化作一只蜜蜂或蝴蝶，一头扎进花海里，与这份美好相拥。我贪婪地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心头的烦闷也一扫而空。熬过了寒冬的万物，终究在春风里重获新生，这般坚韧，让我忽然懂得：人只要心怀希望与信念，无论眼前的“寒冬”有多漫长，只要咬牙坚守，终会等来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时刻。
夏初的小路，却是另一番光景。太阳越升越高，没走多远，汗水就浸透了衣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眼睛都被刺得睁不开。小路上没有树荫遮蔽，与其站在骄阳下煎熬，不如加快脚步，赶到下一个村庄找片阴凉地歇脚。这时候的乡间小路，总少不了农忙的身影：拖拉机、三轮车来来往往，田埂上的农人弓着腰，趁着下雨前抢收小麦。哪怕累得满头大汗，他们的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喜悦。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这份喜悦，大抵是来自那一粒粒饱满的麦粒，来自辛勤付出后的收获吧。再过半个月，就是中考了，我寒窗苦读这么久，若是能得一个好结果，应该也能让父母露出这般欣慰的笑容吧。
我至今记得一次难忘的上学路。那天出发时，天上的云就阴沉沉的，看着格外不对劲，可上学的时间到了，总不能耽搁。母亲反复叮嘱我：“路上留意着天气，真要下雨，就赶紧找地方避一避。”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劲。
果然，走到半路，天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响，闪电一次次划破阴沉的天幕，仿佛在刻意阻拦我前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只能咬着牙，顶着风雨继续往前走。好不容易冲进一个村庄，我的身影打断了屋檐下闲谈的几位老人。他们急忙朝我喊：“孩子，快进来避避雨，等雨小了再走！”可那时我浑身已经湿透，唯有心里的倔强劲，还没被雨水浇灭。我朝老人们挥了挥手，道了声谢，便又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说来也巧，我刚踏进学校大门，雨就停了。没过多久，母亲就匆匆赶来了，她脸上满是慌张，在校园里四处找我。看到我时，她快步走过来，心疼地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从布包里掏出一包干净的衣服，塞到我手里，让我赶紧换上。那一刻，我看着母亲眼角的红血丝，心里又酸又涩，才明白自己的倔强，竟让她这般担惊受怕。
秋天的小路，被丰收的气息裹着。田野里热闹极了，玉米黄了，高粱红了，棉花白了，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空气中飘着瓜果的香甜，还有泥土的芬芳。每当我迎着南归的大雁往前走，看着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掠过天际，总觉得自己是无比幸福的——至少，我还能沿着这条路，奔赴我的梦想。
冬天的小路，则满是磨砺。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路边的草木都裹上了一层白霜，脚下的路结了冰，走起来格外打滑。小路上，留着我一串又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风雪中，映着我一次又一次摔倒后，又倔强爬起来的身影；寒风里，还回荡着我为了给自己鼓劲，与冰雪抗争的嘶吼。
十里上学路，我走了整整一个春秋。那些路上的点滴时光，都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头，恰好契合了那个多思多梦的年华。在那段独自行走的岁月里，我看遍了四季风光，也读懂了些许人生道理：懂得了坚持的意义，懂得了收获的珍贵，也懂得了父母藏在唠叨里的深爱。
后来的日子里，我总会常常想起那时的自己，想起那条洒满汗水与欢笑、刻满磨砺与成长的上学路。那不仅仅是一段路，更是我梦想的起点，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旅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