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宅邸隐在暮色里。
贺峻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伪装,也在这里第一次明白,家不一定是港湾。
手机震动,严浩翔又发来消息:
“到了说一声。”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终没回。他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他裹紧了外套。
管家老陈来开门,看到他时眼睛一亮:“二少爷回来了!”
“陈叔。”贺峻霖点头,把车钥匙递过去,“停到车库吧。”
“大少爷在花房等您。”老陈压低声音,“他说有话要单独说。”
花房。
贺峻霖的脚步顿了顿。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种满了她最爱的白玫瑰。母亲去世后,哥哥接管了花房,他说在那里感觉离母亲近一些。
穿过主屋,来到后院的玻璃花房。夜色初降,花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贺廷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白玫瑰。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霖霖。”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眼下有浓重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哥。”贺峻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贺廷深笑了笑,笑容很淡,“你呢?在严家……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贺峻霖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还好。”他说。
“还好?”贺廷深伸手,想碰他的脸,但中途停住了,“你瘦了。”
贺峻霖没说话。他确实瘦了,这些天的煎熬像把锉刀,一点一点磨掉他的血肉。
“霖霖,”贺廷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了,对不对?”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玫瑰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甜得让人头晕。
“知道什么?”贺峻霖问,声音平静。
“知道我装病。”贺廷深看着他,“知道我和陈盛天的交易。知道……所有事。”
贺峻霖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那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还有某种决绝。
“为什么?”贺峻霖问,“为什么要骗我?”
贺廷深沉默了。他转回去看那些玫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十五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严家那场火灾,不是意外。”
贺峻霖的心脏收紧。
“是陈盛天派人做的。”贺廷深继续说,“为了抢码头生意,也为了……灭口。”
“灭谁的口?”
“严浩翔的母亲。”贺廷深转回来看他,“她无意中知道了陈盛天走私军火的证据。陈盛天要杀她,顺便烧了严家,一石二鸟。”
“那父亲……”贺峻霖的声音开始发抖。
贺廷深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父亲当时和陈盛天有生意往来。火灾前一周,他……把严家的安防布局图,卖给了陈盛天。”
花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贺峻霖感觉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所以父亲是帮凶。”他说,每个字都像刀片,割着喉咙。
“是。”贺廷深睁开眼,眼里有泪光,“但父亲不知道陈盛天要杀人。他以为只是偷点东西……等他知道真相时,已经晚了。”
“所以他一直愧疚。”贺峻霖想起父亲看严浩翔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混合着讨好和恐惧的眼神。
“愧疚,也害怕。”贺廷深说,“害怕严浩翔知道真相,报复贺家。所以当严家提出联姻时,他答应了。他想用你,来换贺家的平安。”
贺峻霖笑了,笑声很苦:“那我呢?我只是个筹码?”
“不!”贺廷深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不是的,霖霖。我一开始就反对,但父亲说……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严浩翔势力太大,我们斗不过。”
“所以你就装病?”贺峻霖看着哥哥,“让我替你嫁过去?”
贺廷深的手在颤抖:“我……我想保护你。我想用陈盛天的力量,先除掉严浩翔。这样你就不用……”
“不用什么?”贺峻霖甩开他的手,“不用嫁给一个仇人?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和父亲当年做的,有什么区别?”
贺廷深的脸色瞬间煞白。
“都是背叛。”贺峻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都是为了一己私利,出卖别人。”
“我没有——”
“你有!”贺峻霖打断他,声音在花房里回荡,“你和陈盛天交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严浩翔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有没有想过严浩翔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不是你们交易的筹码!”
贺廷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
“霖霖,”他哽咽着,“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你……”
“用杀人的方式保护我?”贺峻霖摇头,“哥,这不是保护。这是拉我一起下地狱。”
花房陷入死寂。只有贺廷深的啜泣声,微弱而破碎。
许久,贺峻霖重新蹲下身,握住哥哥冰凉的手。
“收手吧。”他说,声音很轻,“现在还来得及。”
贺廷深摇头,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来不及了……霖霖,我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贺廷深呼吸急促起来,“我已经做了太多。陈盛天不会放过我,严浩翔也不会。我只能……继续走下去。”
贺峻霖看着哥哥。这个从小保护他、疼爱他的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而无助。
“那就换条路走。”贺峻霖说,“和我一起。”
贺廷深猛地抬头:“什么?”
“严浩翔知道。”贺峻霖平静地说,“他知道父亲的事,知道你的事,也知道陈盛天的事。但他给了我选择——帮他除掉陈盛天,他可以放过你。”
“他在骗你!”贺廷深抓紧他的手,“霖霖,你不能信他!他是严浩翔,他是——”
“他是什么?”贺峻霖问,“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是手腕上有十五道伤疤的可怜人?哥,你见过他哭吗?我见过。在说起他母亲的时候。”
贺廷深怔住了。
“我们都活在仇恨里。”贺峻霖继续说,“你恨严浩翔夺走了父亲的名誉,严浩翔恨陈盛天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但仇恨是条死路,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那你想怎么样?”贺廷深的声音在抖,“原谅他?原谅害死母亲的帮凶的儿子?”
“母亲是病死的。”贺峻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和严家无关。父亲愧疚,是因为他间接害死了别人。那不是我们的债,哥。我们不需要替他还。”
贺廷深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你变了。”他喃喃道,“霖霖,你变了。”
“因为我想活。”贺峻霖说,“不是活在仇恨里,不是活在谎言里,是真正地活。”
花房外传来脚步声。老陈的声音响起:“大少爷,二少爷,晚饭准备好了。”
“就来。”贺廷深扬声应道,然后压低声音,“霖霖,给我点时间考虑。”
“三天。”贺峻霖说,“严浩翔给了我三天,我也给你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还不收手……”
他没说完,但贺廷深懂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离开花房。晚餐桌上,父母都在,气氛尴尬而沉默。贺父几次想开口,都被贺母用眼神制止。贺峻霖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哥哥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饭后,贺峻霖说要回去。贺父想留他住下,但他摇头:“严浩翔在等我。”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严浩翔在等我”成了回家的理由?
贺廷深送他到门口。夜色已深,院子里亮着路灯,飞蛾围着光打转。
“霖霖,”贺廷深最后说,“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
贺峻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给了哥哥一个拥抱。
“我知道。”他在哥哥耳边说,“但这次,让我自己选。”
车子驶离贺家时,贺峻霖从后视镜里看到哥哥还站在门口,轮椅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手机震动,是“蛛”发来的加密文件。标题是:“十五年前火灾资料汇总”。
贺峻霖把车停在路边,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火灾现场照片,触目惊心。
第二页是警方报告,结论是“意外失火”。
第三页是目击者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被标红——贺明远。
第四页是财务记录,显示火灾前一周,贺明远的账户收到一笔来自海外公司的巨款。那家公司,经过层层追溯,最终指向陈盛天。
第五页是一张老照片,严浩翔的母亲和一个女人的合影。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与婉清摄于春日,愿友谊长存。”
婉清。苏婉清。贺峻霖的母亲。
贺峻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收紧。照片里,两个女人笑得灿烂,身后是盛开的樱花。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霖霖,要善良,要原谅,要活得光明磊落。”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特意说“原谅”。
现在他明白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严浩翔:
“粥煮好了,等你回来吃。”
很简单的几个字,配图是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粥。
贺峻霖盯着那锅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启动车子,踩下油门,驶向那个有粥等他的地方。
夜色深重,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