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花木兰那句“我们可以主动进去”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打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辅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教练盯着屏幕上那些猩红色的异常碰撞点,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穿屏幕:“双向通道……你是说,那个东西在游戏里开了扇门,等着我们推门进去?”
“不完全是门。”花木兰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将那些红色光点用线条连接起来,“更像是一个……接口。你们看这些异常点的排列规律。”
随着她的操作,屏幕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那些光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嵌套的多层环状结构,最外层是六边形网格,向内逐渐收缩成五边形、四边形,最中心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
“这是……”辅助凑近屏幕,“某种传送阵?”
“是数据交换协议。”教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惊,“我在游戏引擎的底层代码里见过类似的架构。这是用来处理跨维度数据同步的——理论上只存在于设计文档里,从未真正实现过。”
花木兰点头:“但现在它实现了。而且不是游戏公司实现的,是‘那个东西’实现的。”她顿了顿,“它用游戏引擎作为载体,在现实和数据世界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我们看到的渗透、扭曲,都是这座桥建立过程中的……副作用。”
打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我们进去会怎样?被传送到游戏里?还是……”
“不知道。”花木兰坦诚地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我们不进去,它迟早会完全出来。”她指向墙壁,那些呼吸般的纹路此刻正以更快的频率明灭,“现实世界的侵蚀在加速。这座桥正在从单向变成双向。”
教练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始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弹出数十个数据窗口,游戏后台的日志流如瀑布般滚动。“找到了。”他指着其中一个窗口,“异常数据流的源头——不是游戏服务器,也不是我们的客户端。是一个……第三方接入点。”
窗口里显示着一串复杂的坐标,既不属于峡谷地图的坐标系,也不属于现实世界的经纬度。它悬浮在两者之间,像一颗卡在夹缝中的石子。
“这就是通道的锚点。”花木兰盯着那串坐标,“如果我们能控制这个锚点……”
“就能在通道里建立防线。”教练接上她的话,眼睛亮了起来,“游戏机制在通道里依然有效——至少部分有效。我们可以利用英雄技能、装备属性、甚至防御塔的规则,在数据与现实交界的夹缝中构筑临时阵地。”
辅助猛地抬头:“就像在游戏里守高地?”
“比那更复杂。”花木兰说,“我们要守的不是游戏里的高地,是现实与数据之间的边界。而且……”她看向屏幕上那个暗红色的漩涡,“我们不知道对面有什么。”
训练室再次陷入沉默。墙壁上的纹路明灭不定,像某种生物的心跳。屏幕里,峡谷地图的扭曲已经蔓延到了中路二塔的位置,代表防御塔的图标扭曲成了无法辨认的抽象符号。
“我去。”打野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刷野的年轻人,此刻眼神异常坚定:“我的英雄位移技能多,生存能力强。如果通道里有危险,我能撤回来。”
“不行。”花木兰摇头,“一个人进去太危险。而且我们需要团队协作——通道里的规则可能和游戏不完全一样,需要有人测试、有人掩护、有人分析数据。”
她环视训练室里的每一个人:“这是一场真正的团战。但我们没有复活甲,没有泉水复活。一旦在通道里死亡……”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明白。
死亡可能意味着永远困在数据与现实之间的夹缝中,成为那座桥上的一部分。
“我制定一个方案。”教练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控制台前,“花木兰、打野、辅助,你们三个组成先锋队。我留在外面提供数据支持和指挥。我们需要……”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
屏幕上,那个暗红色漩涡突然剧烈旋转起来,漩涡中心的黑洞开始向外喷涌暗红色的数据流。这些数据流像触手一样伸向峡谷的各个方向,所过之处,地图纹理彻底崩溃——土地变成像素化的马赛克,河道化作流淌的二进制代码,野区的树木扭曲成不断跳动的几何图形。
更可怕的是,墙壁上的纹路开始同步变化。
训练室东侧的墙壁,一片墙皮突然剥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剥落——那片墙壁像被橡皮擦擦除一样,从现实世界中“消失”了,露出后面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灰色空间。灰色空间里,隐约能看到峡谷地形的碎片在漂浮,还有某种巨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
“通道在自行扩张。”花木兰的声音压过警报声,“它等不及了。”
打野已经冲到自己的电脑前,戴上耳机:“上号!快!”
没有时间犹豫了。花木兰、打野、辅助三人几乎同时登录游戏账号。屏幕上,他们的英雄出现在泉水中——但泉水已经不再是熟悉的蓝色光晕,而是一片不断波动的银色液体,像水银又像融化的数据。
教练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舞成一片残影:“我正在把你们的客户端数据流导向那个锚点坐标。记住,进入通道后,游戏界面可能会崩溃,但技能快捷键应该还能用。我会通过语音频道保持联系,如果连语音都断了……”
“我们就靠自己。”花木兰平静地说。
她的游戏角色——那个手持重剑的女战士——站在波动的泉水中,剑刃上反射着屏幕上猩红与银白交织的光。重生前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第一次面对这种异常时的恐惧,无数次失败后的绝望,还有那个她始终没能解开的谜——
这些异常,究竟从何而来?
“数据流对接完成。”教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三、二、一……接入!”
屏幕突然一片漆黑。
不是断电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暗。花木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耳边传来打野和辅助压抑的惊呼声,还有教练断断续续的喊话:“保持……意识……通道不稳……”
几秒钟后,黑暗褪去。
花木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脚下不是土地,也不是数据构成的虚拟地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物质——踩上去有实感,但低头看时,却能看见自己的脚掌微微“陷”进地面,像踩在密度极高的雾气上。周围是不断流动的色块和几何图形,远处悬浮着峡谷地形的碎片:一截断裂的防御塔、半片野区的草丛、甚至还有一只蓝buff的残影在缓慢游荡。
而正前方——
一座桥。
一座由暗红色数据流构成的、横跨虚无的桥。桥的一端连接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混沌空间,另一端消失在浓郁的、不断翻滚的灰色雾气中。桥面上,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但那些人影的轮廓扭曲不定,时而像游戏里的英雄,时而像现实中的人类,时而又变成无法辨认的抽象符号。
“这就是通道。”花木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回音。
打野和辅助出现在她两侧。他们的游戏角色外观也发生了变化——装备的光效变得不稳定,英雄模型边缘有细微的数据流在逸散,像是随时会崩溃的3D渲染。
“通讯还通吗?”花木兰尝试在语音频道里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教练的声音传来,但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能……听到……你们那边……怎样……”
“我们进来了。”花木兰环视四周,“通道内部空间不稳定。看到一座桥,桥对面有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桥对面的灰色雾气突然剧烈翻涌。
一个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出。
那身影有着人形的轮廓,但全身由不断流动的暗红色数据构成,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变幻的、像是无数张面孔叠加在一起的模糊影像。它每走一步,桥面就荡开一圈涟漪,那些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变得更加不稳定——周围的色块开始崩解,几何图形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更让花木兰心悸的是,那个身影的手中,握着一把剑。
一把和她手中重剑一模一样的剑。
“那是……”辅助的声音在颤抖。
花木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剑刃上倒映出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也倒映出她自己凝重的脸。
“是我。”她轻声说,“或者说,是‘我’的某种可能性。”
桥对面的身影停下了脚步,抬起没有五官的脸“看”向这边。然后,它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刃上,暗红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和他们在训练室屏幕上看到的那个漩涡,一模一样。
“准备战斗。”花木兰横剑身前,声音冷得像冰,“这座桥,我们守定了。”
而在桥对面的灰色雾气深处,更多的身影,正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