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羊脂白玉莲簪,刘星宜没有戴。
她将它小心地放回紫檀木盒,藏在了栖云阁多宝阁最不显眼的角落,用一块素色锦帕盖着。每次看到那个盒子,她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宇文澈赏赐这件旧物的意图,像一团浓雾,笼罩在她心头。
或许是为了让她“安神”,与沈皇后的旧物建立某种联系,从而刺激她“想起”更多?
或许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提醒她是谁的替身,她的存在依托于谁?
又或许,仅仅是他一时兴起的、对旧物的某种复杂情感的投射?
无论哪种,都让刘星宜如芒在背。
玉簪带来的“安神”效果并未显现,反而让她夜间的梦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混乱。她不再只是梦见模糊的声音和追逐,而是开始看到一些断续的、如同褪色画卷般的场景:飘着雪的庭院(很像长春宫的前庭),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纤柔背影匆匆走过回廊,背景里有压抑的哭泣和瓷器碎裂的声响……还有一个低沉狠戾的男声反复说:“……不能留……痕迹要干净……”
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原主姜雪岚深藏的记忆碎片被激活,还是她自己因长期处于高压和暗示下而产生的臆想,又或者……是这长春宫本身残留的“气息”侵入了她的意识?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在无人察觉的内心深处,梳理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不是关于陆文修和江南的温情部分,而是关于姜家获罪前后、关于她被没入行宫、甚至关于她被皇帝“发现”带回宫的那些模糊片段。
她发现,原主关于家族获罪的记忆非常含糊,只知道是“账目问题”,父亲下狱,家产抄没,女眷没官。但具体是什么账目?涉及何人?为何如此迅速定罪?原主似乎一无所知,或者……是被刻意隐瞒或遗忘了。
而被带入宫的过程,在原主记忆中更像是一场浑浑噩噩的噩梦。只记得行宫管事的太监忽然对她异常客气,然后来了几个面生的嬷嬷,给她仔细梳洗打扮,换了衣裳,就被一顶小轿抬走,一路颠簸,再睁眼,已身处陌生的清晏阁。
这一切,现在想来,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顺利”和“刻意”。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着“姜雪岚”这个身份,一步步走向皇宫,走向皇帝面前。
这只手,会是皇帝吗?还是……太后?抑或是隐藏在暗处、与沈皇后之死有关的那股势力?
她想得头痛欲裂,却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仔细地观察长春宫,留意每一个微小的异常,并将自己所有“异常”的感受(包括梦境),以一种恰如其分的、病人特有的惶恐和困惑,透露给崔嬷嬷。
她就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垂钓者,将零星的信息作为鱼饵,抛向皇帝掌控的深潭,静观其变。
然而,没等来皇帝对她这些“发现”的进一步反应,长春宫外,一场新的风暴却已悄然酝酿。
关于“沈皇后未死”的流言,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后宫隐秘的角落里滋生、蔓延。起初只是窃窃私语,说当年宫变混乱,皇后可能并未罹难,而是被人暗中救走藏匿。随着时间推移,流言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诡异。
有人说,曾在冷宫附近见过一个酷似先皇后的白衣女子飘过,转眼即逝。
有人说,夜深人静时,长春宫方向会传来女子幽怨的歌声,唱的是沈皇后生前最爱的一首江南小调。
更离奇的是,有传言称,陛下将那位容貌酷似先皇后的姜美人迁入长春宫,并非为了养病,而是因为……真正的沈皇后,或许就藏在那座宫殿的某个隐秘之处!姜美人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六宫。尽管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好奇与恶意的氛围,却笼罩了整个后宫。投向长春宫的目光,变得越发复杂难辨。
刘星宜是从一次偶然中察觉的。
那日,胡院判来诊脉后,一名跟随的小药童在廊下等候时,与一个探头探脑、看起来像是其他宫苑的小宫女低声交谈了几句。刘星宜靠在窗边,隐约捕捉到了“长春宫”、“闹鬼”、“真人”几个破碎的词。那小宫女脸色惊惶,连连摆手,迅速跑开了。
她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流言的大致内容。
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也太过恶毒。它不仅将脏水泼向了已故的沈皇后和皇帝,更将她这个“替身”置于了风口浪尖。如果流言坐实,她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当成“妖孽”或“祸水”。如果流言被揭穿是假的,那散布流言的人,显然是想利用舆论,将她彻底抹黑,甚至逼皇帝处置她。
是谁?太后?还是那股暗处的势力?或者……是后宫其他嫉恨她(或者说嫉恨这张脸)得皇帝“青眼”的妃嫔?
就在刘星宜暗自心惊、思索对策之时,宇文澈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下令严查流言,没有禁绝宫人议论,甚至没有对此表现出特别的愤怒。
他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再次驾临长春宫。
这一次,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宫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妃嫔——贤、淑、德三妃,以及几位高阶的嫔。理由是“冬日渐深,朕见长春宫梅花初绽,特邀众妃同赏”。
赏梅是假,震慑是真。
当皇帝携众妃浩浩荡荡踏入长春宫前庭时,整个宫苑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崔嬷嬷等人跪了一地,刘星宜也被搀扶着出来迎驾。
她穿着素净的宫装,脸上薄施脂粉,依旧难掩病容,但身姿挺直,眼神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她看到了那些妃嫔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嫉妒的,幸灾乐祸的……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
宇文澈仿若未见,只淡淡道:“都起来吧。”然后便走向那株老梅,状似欣赏。
众妃连忙跟上,围绕在皇帝身边,巧笑倩兮,说着应景的吉祥话,仿佛真的是来赏梅的。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独自站在稍远处的刘星宜,以及她身后那座沉寂的昭阳殿。
流言中“藏匿真人”的宫殿,皇帝亲自带着众人前来“赏玩”,这本身就是最有力、最嘲讽的辟谣。
赏梅过程很短。宇文澈似乎兴致不高,只略站了站,便道:“此处风大,姜美人病体未愈,不宜久待。都散了吧。”
众妃面面相觑,不敢多言,纷纷行礼告退。
临走前,德妃(一位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妃子)在经过刘星宜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别的什么,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跟着众人离去。
偌大的前庭,转眼又只剩下皇帝、刘星宜,以及侍立的李公公和崔嬷嬷等人。
宇文澈转身,看向刘星宜。
“流言蜚语,不必理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既然让你住在这里,就不会让任何无稽之谈伤你分毫。”
刘星宜屈膝:“臣妾谢陛下回护。”心中却明白,皇帝此举,看似回护,实则是将她更牢固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也彻底断绝了她与后宫其他人(哪怕是表面)和平共处的可能。经此一事,她将成为后宫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不过,”宇文澈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昭阳殿紧闭的大门,眼神幽深,“这宫里,确实有些东西,需要清理一下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不知是指流言,还是指流言背后的人,亦或是……这座宫殿里可能真实存在的、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留下这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便起驾回宫。
长春宫再次恢复沉寂。
但刘星宜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化为惊涛。皇帝的公开“辟谣”和回护,非但不会让流言平息,反而可能激怒暗处的对手,促使他们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而她,被困在这座充满故影与传说的宫殿里,既是诱饵,也是潜在的祭品。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女子叹息。
刘星宜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她必须更快地找到线索,更清晰地看清棋局。否则,下一次袭来的,可能就不仅仅是流言和毒药了。
【第二十三章预告:德妃深夜秘密来访,带来一个关于沈皇后临终前的惊人秘密,并暗示太后可能知道更多。与此同时,刘星宜在长春宫一处意外发现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卷沈皇后亲笔手书的、未完成的佛经,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的、疑似血迹的褐色斑点。两条线索交汇,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