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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殿残香

惊鸿不照影

搬入长春宫,对刘星宜而言,不啻于从一个险象环生的泥沼,踏入了一片看似宁静、实则布满无形荆棘与禁忌的密林。

这里的一切都与“沈清漪”这个名字紧密相连。

栖云阁虽已更换了新陈设,但房屋的格局、窗棂的样式、甚至庭院里那株老梅倾斜的角度,都带着旧日主人留下的烙印。空气里常年萦绕的,是胡院判药方里檀香、安息香混合的气息,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或门窗开合的瞬间,刘星宜总能捕捉到一丝极幽微的、不同于任何药香的清冽冷香——像是雪后初绽的梅花,又像是某种早已不再使用的、特制的熏香余韵。

这香气让她心悸。它无声地提醒着她身处何方,以及她此刻赖以生存的“身份”究竟依托于谁。

宇文澈在她入住后的第三日傍晚,第一次踏足栖云阁。

他来的很突然,没有提前通传。刘星宜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翻阅一本无关紧要的游记,试图分散对周身环境不适的注意力。崔嬷嬷无声地掀开锦帘,他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玄色常服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她慌忙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被他抬手制止:“不必多礼。”

他在她对面的一张圈椅上坐下,目光并未立刻落在她身上,而是缓缓扫过这间屋子。眼神里没有多少温情或追忆,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评估着这里是否足够安全、适宜,又或者……是在透过这些崭新的布置,看向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

“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刘星宜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胡院判说,你恢复得尚可,但心神耗损过甚,仍需静养。”宇文澈的视线终于转向她,落在她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些生气的脸上,“这里清静,无人打扰,适合养病。”

“是。”她只能应声。

又是一阵沉默。暮色透过窗纸,给室内蒙上一层灰蓝的纱。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害怕这里吗?”宇文澈忽然问,问题直接得让人猝不及防。

刘星宜呼吸微滞,抬起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害怕?当然。害怕这宫殿本身承载的沉重过往,害怕皇帝莫测的心思,更害怕暗处那双差点夺走她性命的手,会不会伸进这看似铁桶般的禁地。

但她不能这么说。

“……只是……有些不习惯。”她斟酌着词语,“此处……曾是先皇后居所,臣妾身份卑微,居于此处,心中惶恐。”

“惶恐?”宇文澈咀嚼着这个词,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比起静思苑的毒汤,这里的‘惶恐’,或许还算温和。”

刘星宜心头一凛,垂下了眼。

“朕让你住进来,不是让你来惶恐的。”他的语气转冷,“是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胡院判的药能治你的身,但这宫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四周,“有些东西,或许能治你的‘病’。”

她的“病”,指的是那些模糊的“记忆”,还是她作为“姜雪岚”却充满疑点的身份?刘星宜不敢深问。

“朕会常来。”宇文澈站起身,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常来?刘星宜看着他消失在锦帘后的背影,心底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更加沉重。皇帝的频繁驾临,固然是一种震慑和庇护,但也意味着更直接的观察和更深层的探究。

果然,自那日后,宇文澈每隔两三日便会来一趟长春宫。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午后,停留时间不长,话也不多。有时只是问问她的饮食起居和身体状况;有时会带一两卷书或几样时新玩意(都是些不会出错的、适合病人解闷的东西);偶尔,他会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或是墙上某处空白,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刘星宜则扮演着一个逐渐康复、却依旧带着惊悸后遗症的宫妃。她谨言慎行,对皇帝恭敬顺从,对崔嬷嬷和宫女们温和有礼。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栖云阁内,或是倚窗看书,或是在崔嬷嬷的陪同下,在长春宫前庭那方不大的范围内慢慢散步。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以病人的好奇为掩护,观察这座宫殿。

昭阳殿始终紧闭,她无法靠近。但栖云阁本身,以及连接前后殿的回廊、庭中的一草一木,都成了她观察的对象。她注意到,西侧回廊的栏杆有一处不起眼的修补痕迹,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庭院角落一口废弃的荷花缸底下,似乎垫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砖;甚至,在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她偶然抬头,发现栖云阁屋檐下的斗拱阴影里,似乎卡着一点非灰尘的暗色物质,像是干涸的泥点,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些发现微小而琐碎,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刘星宜不敢掉以轻心。在经历了西苑槐树下的秘匣事件后,她深知,有时候最关键的线索,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她将这些发现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宇文澈。她不确定这些是否真的有用,更不确定透露出去会带来什么后果。她现在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必须万分谨慎。

身体的毒素在缓慢清除,力气也一点点恢复。胡院判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调整了药方,减少了安神镇惊的成分,增加了益气养血的药材。

随着身体好转,那种被这座宫殿“注视”的感觉也越发清晰。尤其是夜里,当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时,她时常会从浅眠中惊醒,仿佛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在回廊响起,或是女子低低的叹息在空气中飘荡。她知道这很可能是自己的心病作祟,是过度紧张和环境暗示的结果,但那种毛骨悚然的真实感,依旧让她难以安眠。

这天夜里,她又从一阵莫名的心悸中醒来。窗外月色尚明,透过窗纱洒下一片清辉。她口干舌燥,想唤人倒水,又怕惊动外间值守的宫女。

正犹豫间,她忽然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

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而且,似乎是从房间内侧、靠墙的多宝阁方向传来的。

栖云阁的多宝阁上,只摆着几件皇帝赏赐的、毫不打眼的瓷器和玉饰。

刘星宜屏住呼吸,悄悄坐起身,凝神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短促。

不是错觉。

她的心骤然提起,悄悄摸出枕下那把曾被宇文澈拔走、后又不知为何由崔嬷嬷“交还”给她的匕首(她始终觉得这“交还”意味深长),赤着脚,无声地滑下床,朝多宝阁挪去。

月光照亮了多宝阁的轮廓。上面空空荡荡。

但那细微的声响,刚才确实来自这里。

她靠近,仔细审视。多宝阁本身并无异样。她的目光落在多宝阁后面与墙壁的缝隙间。

那里似乎……比旁边阴影的颜色,略深一点点?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那处阴影。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平整墙壁的粗糙感,像是……纸张的边缘?

她心跳加速,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了抠。

一小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素笺,从墙壁与多宝阁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被她勾了出来。

素笺上空无一字。

但刘星宜将它凑近鼻尖,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清冽冷香——与她在宫中偶尔捕捉到的那丝幽微香气,一模一样!

这纸,曾被这种香熏染过!而且被人刻意藏在这里!

是谁藏的?沈皇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藏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是空白的?是还没来得及写,还是……用了特殊的法子,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显形?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脑海。

她紧紧攥住这张看似无用、却可能隐藏着惊天秘密的素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长春宫的旧影里,似乎比她想象的,埋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这张突然出现的素笺,像是一把无声的钥匙,即将开启一段尘封的、或许连宇文澈都未曾完全知晓的过往。

月色无声流淌。

栖云阁内,刘星宜站在阴影里,握着那张冰冷的素笺,仿佛握住了通往深渊边缘的一条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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