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天色早已黑透。
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大了。狂风卷着密集的雪片,如同白色的巨兽在宫殿楼宇间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呜咽。廊下的宫灯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森然。
刘星宜裹着李公公特意送来的厚重狐裘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依然觉得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斗篷边缘的风毛被吹得翻飞,不断拍打着她的脸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提着琉璃防风灯引路的小太监身后,走向皇宫西北角那处高耸孤峭的建筑——观星台。
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人。这样恶劣的天气,连最勤勉的巡逻侍卫也减少了班次,缩在避风的岗哨里。只有风雪的声音,充斥天地。
观星台是一座七层高的八角塔楼,矗立在靠近宫墙的僻静处,砖石结构,显得异常坚固冷硬。塔下没有守卫,只有两名沉默的太监守在紧闭的塔门前。
引路的小太监将琉璃灯交给其中一人,对刘星宜躬身道:“美人,陛下在顶层等候。请。”
塔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灰尘和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内是盘旋而上的石阶,狭窄陡峭,壁上每隔一段才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
刘星宜定了定神,提起裙摆,踏上了石阶。
石阶冰冷,脚步的回声在空旷的塔楼内部显得格外清晰、孤独。她一层一层往上爬,体力消耗得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里迅速消散。越往上,风声越大,穿过塔楼缝隙,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整座塔都在风中微微震颤。
终于,她爬到了顶层。
顶层是一间不大的八角形厅堂,没有门窗,只有八面敞开的大窗(此刻用厚厚的毡帘遮住了大半,留了少许缝隙透气),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和两张椅子,桌上有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盏昏黄稳定的长明铜灯。
宇文澈就站在其中一扇未完全拉拢的毡帘旁,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被风雪搅动的漆黑夜空。他同样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在昏暗的光线和呼啸的风声中,如同一尊凝固的、与这孤高塔楼融为一体的黑色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刘星宜停在楼梯口,解下沾满雪花的厚重斗篷,挂在旁边的木架上,然后缓步上前,在距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微喘,被风声吞没大半。
宇文澈慢慢转过身。
铜灯的光芒照亮了他的侧脸。几日不见,他看上去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深邃锐利,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被风雪吹得略显凌乱的鬓发和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喧嚣。
“谢陛下。”刘星宜站起身,垂手侍立,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这里的气氛太过诡异,太不寻常。
“冷吗?”宇文澈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有一点。”刘星宜如实回答,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宇文澈走到桌边,拿起温在炭炉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酒液琥珀色,在灯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喝一杯,暖暖身子。”他将其中一杯推向桌子的另一侧。
刘星宜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酒。酒香扑鼻,带着些许药材的味道,似乎是御寒的药酒。她小口抿了一下,辛辣中带着甘醇的热流瞬间从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宇文澈自己也拿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声呼啸,和炭炉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知道朕为何叫你来此吗?”良久,宇文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上。
“臣妾……不知。”刘星宜低声回答。
“这里很高,”宇文澈的声音有些飘忽,“看得远,也听得清风声。有时候,站得高一些,才能把下面那些蝇营狗苟、粉饰太平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话意有所指。刘星宜握紧了酒杯,没有接话。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夜。”宇文澈忽然转开了话题,语气平直,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宫变突发,乱兵冲进了紫宸宫后的暖阁……清漪她……就在那里。”
刘星宜的心猛地一紧。他终于提到了沈皇后!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种情境下!
“等朕赶到的时候……”宇文澈的声音顿了顿,有一丝极细微的沙哑,但很快恢复平静,“一切都晚了。现场很混乱,说是乱兵所为,被当场格杀。但有些细节……对不上。”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刘星宜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内里。
“比如,清漪颈侧,有一道很细的勒痕,被后来的刀伤掩盖了。比如,暖阁里燃着的,是她最不喜的苏合香。再比如……几个当时应该在场、却莫名‘失踪’或‘暴毙’的宫人。”
刘星宜的呼吸屏住了。她万万没想到,宇文澈会如此直白地对她——一个“替身”,说出这些显然是皇室隐秘、甚至可能是他心中最大痛处和疑点的细节!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朕查了三年。”宇文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明里暗里,杀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线索断断续续,总是指向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向,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就像这风雪里的脚印,转眼就被覆盖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刘星宜。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直到,有人在江南行宫,发现了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姜雪岚。犯官之女,家世清白(至少表面如此),容貌……与清漪有七分相似。尤其是这双眼睛,和……这里的胎记。”
他的指尖虚虚点向她颈侧的方向,并未触碰。
“一开始,朕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可怜的、可以用来寄托哀思的影子。”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把你带回来,放在清晏阁,看着你这张脸,有时候朕都快分不清,是在怀念她,还是在折磨自己,或者……是在提醒自己,有些事,还没完。”
刘星宜的血液仿佛在一点点冻结。所以,她不仅仅是一个替身,还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某个势力(或者就是皇帝自己?)有意无意放置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用来刺激皇帝?搅乱局势?还是……作为某种“证据”或“诱饵”?
“你的‘异常’,朕早就注意到了。”宇文澈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不只是麟德殿的身手,还有你的眼神,你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姜雪岚的敏锐和冷静。你害怕,但你的恐惧下面,藏着别的的东西。朕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但语境已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怀疑和质询,而是放在了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阴谋背景之下。
刘星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继续装疯卖傻?在已经将话挑明到这种程度的宇文澈面前,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朕派人查过姜家,查过你入宫前的一切。”宇文澈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刻意。你的青梅竹马,陆文修,倒是查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他父亲,曾是已故沈老将军(纯懿皇后之父)麾下的一名文书,沈家出事前一年,莫名辞官回乡,不久病故。而陆文修此次进京,除了找你,似乎……也在暗中打听一些旧事。”
陆文修的父亲,竟然和沈家有关联?!
这又是一个重磅消息!难怪陆文修能查到一些东西,难怪他会说有人在“利用”他们!
“所以,陛下认为,”刘星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艰难,“臣妾和陆文修,是被人故意送到陛下面前,用来……混淆视听?或者,牵制陛下查案的?”
“或许。”宇文澈不置可否,“又或许,你们本身,就是这盘棋里,连自己都不知道作用的棋子。甚至……是弃子。”
弃子……这个词让刘星宜浑身发冷。
“太后今日派人去看了你。”宇文澈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更深沉了些,“说了些什么?”
刘星宜心头一凛,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静思苑内外,恐怕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她不敢隐瞒,将孙公公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绵里藏针的“像,未必是福;知道得少,未必是祸”。
宇文澈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她倒是心急。”他低语了一句,意味不明。
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肆虐的风雪,沉默了片刻。
“姜雪岚,”他再次开口,叫的是这个名字,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命令的郑重,“朕不管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心里还记挂着谁。从现在起,记住朕的话。”
刘星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在这宫里,你能相信的,只有朕。”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牢牢钉住她,“你想活命,想弄清楚真相,甚至……想保住那个陆文修的命,就必须按朕说的做。”
“陛下……要臣妾做什么?”刘星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继续‘病’着。”宇文澈一字一句道,“但要比之前,更‘清醒’一点。留意你身边的一切,任何人,任何话,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尤其是……与三年前旧案,与沈家,甚至与太后相关的一切。听到,看到,记下来。然后,告诉朕。”
他这是在……要她做他的眼睛和耳朵?在这看似被囚禁的静思苑里,做一个暗中的观察者和信息收集者?
“为什么……是臣妾?”刘星宜忍不住问。
“因为你这张脸。”宇文澈的回答残酷而直接,“因为你现在是‘疯子’,是‘病人’。有些人,可能会对一个‘疯子’放松警惕,也可能会因为你这张脸,忍不住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和陆文修,已经身在局中。想要破局,或者至少不被碾碎,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将一杯已然冷透的酒,缓缓倾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皇宫里的风雪,从来不只是天气。”他最后说道,声音融入了窗外的呼啸声中,“要么被冻死,要么……找到取暖的火源,或者,自己成为点燃风雪的那把火。”
“选择权,朕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与风暴。
刘星宜站在那里,手中的酒杯早已冰凉。宇文澈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她之前所有自以为是的猜测和侥幸,将一副更加庞大、更加狰狞、也更加真实的棋局,摊开在她面前。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无辜的穿越者,一个可怜的替身。
她是一枚已经被摆上棋盘、牵涉进前朝旧案、后宫秘辛的棋子。而执棋的人,似乎不止一方。皇帝,太后,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可能与沈皇后之死有关的黑手……
而宇文澈,这个她一度视为最大威胁的“暴君”,此刻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带着试探、利用,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手。
接受?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危险,成为皇帝的密探,与虎谋皮。
拒绝?可能立刻就会被这皇宫的风雪彻底吞噬,连带着陆文修,一起成为无人知晓的弃子。
风雪从毡帘的缝隙钻入,扑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看向宇文澈如磐石般立在窗边的背影。
“臣妾……”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尽管内心依旧颤抖)的声音,在风雪的呜咽中响起,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