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惨死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寒冰,坠在刘星宜心底,持续散发着冷意和悲凉。静思苑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从未松懈的监视。她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或是在屋内踱步,像一个真正的、因“失心”而安静下来的病人。
年轻医士没有再传递任何消息。每日送饭、打扫的内侍也依旧如木偶般沉默。刘星宜强迫自己按时吃饭、喝药,维持着基本的体力和清醒,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警惕着可能到来的下一次风暴。
陆文修“下落不明”,这四个字既是希望,也是更深的焦虑。他还在京城,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兽,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不慎的动作,引来致命的围捕,甚至可能……鋌而走险,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
而宇文澈……他将她安置于此,到底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隔离观察?还是另有深意?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审问或刑罚更折磨人。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寒冷。这日夜里,北风呼啸,刮得窗棂呜呜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炭盆里终于生起了火,但室内依然寒意深重。
刘星宜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风声如泣,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披衣起身,就着炭盆微弱的红光,倒了一杯已经冷透的茶水,小口啜饮。
就在此时,她似乎听到了一点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墙壁的声音,来自……窗外?
她浑身一僵,握住茶杯的手指收紧,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笃……笃笃……”
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清晰地传来,就在她卧房的窗棂上!
不是风吹动树枝!是有人在敲窗!
深更半夜,静思苑外有侍卫,内有内侍,谁能在这种时候,避开所有耳目,来到她的窗外?
她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是陆文修?他疯了?!还是皇帝派来试探她的人?
“谁?”她压低声音,颤抖着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嘶哑而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虚弱:
“岚妹……是我……文修……”
陆文修!
真的是他!他不仅没离开京城,竟然还找到了这里,潜入了守卫森严的静思苑!
震惊、恐惧、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刘星宜的理智。她几乎是扑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摸到窗闩,却又猛地停住。
“你……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有守卫!”她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形。
“别管这些……岚妹,你听我说……”陆文修的声音急促,夹杂着痛苦的气喘,似乎受伤不轻,“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陛下……陛下他在查一桩旧案,牵扯到三年前的宫变……还有……还有沈皇后的死因……”
沈皇后?纯懿皇后?
刘星宜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有人在利用你这张脸……和我的事……搅混水……想掩盖什么,或者……引出什么……”陆文修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微弱,“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但被人发现了,受了伤……这里……这里也不安全……陛下可能很快会……”
他的话断断续续,信息零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刘星宜耳边。
三年前的宫变?纯懿皇后的死因另有隐情?有人利用她和陆文修的事?
这不再仅仅是帝王私情、替身纠葛那么简单了!这背后竟然牵扯到可能动摇朝局、关乎皇室秘辛的旧案!
“你快走!”刘星宜急切地低声道,“这里太危险了!陛下的人随时可能……”
“岚妹……”陆文修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不舍,“我对不起你……没能救你出去……反而……反而把你拖进了更危险的境地……你要小心……小心身边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窗外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文修?!”刘星宜失声低呼,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拔开窗闩,用力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猛然灌入,吹得她一个激灵。窗外,借着屋内炭盆微弱的光和惨淡的月色,她看到一个人影倒在她窗下的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一动不动。深色的衣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身下渗出的一片更深的、在月光下反着暗光的湿迹,触目惊心。
是血!
“来人……”她刚要喊,却硬生生止住。喊人来,陆文修必死无疑!而且,她深夜与“外男”私会(尽管只是隔窗),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死罪!
怎么办?!
就在她六神无主、浑身冰冷之际,静思苑的院门方向,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和火把的光芒!
“包围起来!仔细搜查!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侍卫!他们来了!怎么来得这么快?!
是早就埋伏在附近?还是陆文修潜入时就被发现了?
刘星宜惊恐地看向窗外,陆文修依旧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而侍卫的脚步声和火光正迅速向这边逼近!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猛地关上窗户,迅速插好窗闩。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方桌猛地推倒!
“轰隆!”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
紧接着,她抓起桌上的茶壶、茶杯、烛台,狠狠砸向墙壁和地面!
“噼里啪啦!”碎裂声接连响起!
“啊——!走开!别过来!滚开!”她发出凄厉的、充满恐惧的尖叫,声音刺破夜空,同时用力踢翻了一把椅子,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声响。
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两名值夜的小内侍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灯笼:“美人!怎么了?!”
他们被屋内的狼藉和刘星宜状若疯癫、披头散发、眼神狂乱的模样惊呆了。
刘星宜不理他们,继续尖叫着,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鬼魅:“有鬼!有影子!血!好多血!别过来!陛下……陛下救我!”
她一边喊,一边踉跄着朝门口冲去,似乎要逃离这个房间。
院内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侍卫。杂沓的脚步声迅速逼近院落,火把的光亮将窗口映得通红。
“发生何事?!”侍卫统领严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两名内侍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统领大人……美人……美人好像……又犯病了!在屋里砸东西,胡言乱语!”
刘星宜此时已经冲到了院子中央,单薄的寝衣在寒风和雪花中飘荡,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她指着自己卧房的窗户方向,眼神惊恐万状,语无伦次地哭喊:“那里……窗户外边!有鬼!流了好多血!他要抓我!陛下!陛下在哪里!救救臣妾!”
她的表演逼真至极,将“惊吓失常”、“邪祟侵扰”的症状发挥到极致。此刻,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幻觉和恐惧吞噬的疯妇。
侍卫统领眉头紧锁,看了一眼狼藉的屋内和状若疯癫的刘星宜,又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院落。他一挥手:“搜!仔细搜查院子内外!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要放过!”
侍卫们立刻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开始搜查院子的每个角落,包括那口井和堆放杂物的墙角。
刘星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陆文修倒下的那个窗下墙角。那里是阴影最重的地方,刚才被她匆忙一瞥,只看到一片深色和反光。此刻在火把晃动的光芒下,那片阴影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侍卫举着火把走到了那个墙角,火光驱散了黑暗。
墙角空空如也。
只有一些枯败的杂草和湿滑的青苔。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更没有倒伏的人影。
陆文修不见了!
刘星宜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她的幻觉?不,刚才的声音,那声闷哼,那片血迹,都那么真实!是陆文修自己挣扎着离开了?还是……被人拖走了?在侍卫进来前的短短片刻?
“回禀统领,院内并无异常!”搜查的侍卫陆续回报。
“屋顶、墙外也查过了,无人踪迹!”
侍卫统领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走到刘星宜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美人方才说,窗外有鬼,有血?”
刘星宜瑟缩了一下,眼神依旧涣散恐惧,指着窗户,声音发抖:“有……真的有……流了好多血……他看着我……他要进来……”
统领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最终,他移开目光,对身边副手道:“加派人手,严密看守静思苑。一有异常,立刻来报。”又对那两名吓得魂不附体的内侍斥道:“好生伺候美人!再出纰漏,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内侍连声应诺。
侍卫统领不再多看刘星宜一眼,带着人撤出了院子,只留下比之前多了一倍的守卫,将静思苑围得如同铁桶。
院门重重关上。
刘星宜被两名内侍半扶半拖地弄回了屋内。他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给她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又端来热茶,低声劝慰。
刘星宜裹着被子,坐在床角,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这一次,颤抖并非全然伪装。
陆文修来了,又消失了。他带来的消息石破天惊,却戛然而止。他受伤了,流了很多血,现在生死不明,下落不知。
而他提到的“旧案”、“死因”、“有人利用”,像是一团更加浓重、更加危险的迷雾,将她彻底笼罩。
今夜她赌命一演,暂时瞒过了侍卫。但宇文澈呢?他会相信这只是一次“旧病复发”吗?静思苑突然加强的守卫,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她看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和更远处黑暗中闪烁的、属于侍卫火把的光点,心底一片冰寒。
这深宫,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杀机四伏。
陆文修的深夜到访,非但没有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将她拖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谜团旋涡。
【第十章预告:宇文澈再次现身静思苑,带来的不是问罪,而是一句更令人费解的旨意。刘星宜被迫在“疯癫”的表象下,开始主动探查那桩被尘封的旧案,却意外触动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