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将废弃后院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每一张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暴露无遗。
刘星宜僵立在井边,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单薄的中衣在夜风中紧贴身体,勾勒出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和浓重的压迫感。
宇文澈就站在不远处,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将他本就深邃的五官衬得更加莫测。他没有立刻下令拿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慢而仔细地刮过她,又扫过瘫软在井沿、面无人色的嬷嬷。
“陛下……”刘星宜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试图屈膝行礼,腿却软得几乎站立不稳,“臣妾……臣妾……”
“朕在问你,”宇文澈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侍卫们粗重的呼吸,“为何深夜,衣冠不整,出现在此荒废之地?还与这形迹可疑之人私会?”
他的措辞精准而冷酷,“衣冠不整”,“形迹可疑”,“私会”,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
“臣妾……臣妾睡不着,心中烦闷,便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刘星宜垂下眼,避开他慑人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惶恐而无辜,“见到这位嬷嬷……臣妾并不认识她,只是……只是恰好碰上……”
“哦?恰好碰上?”宇文澈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在这子时三刻,在这早已废弃、人迹罕至的清晏阁后院,恰好碰上一位从废弃井中爬出的嬷嬷?”
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姜美人,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这满院的侍卫,都是瞎子?”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下。刘星宜感觉到冷汗再次浸透后背。
瘫在地上的嬷嬷忽然动了动,挣扎着想要爬起,声音嘶哑地喊道:“陛下!不关美人的事!是奴婢!是奴婢胆大包天,觊觎美人旧物,听说此处有前朝宫人藏宝的传闻,才……才偷偷潜入,想寻些值钱东西!美人只是偶然撞见!求陛下明鉴!一切罪责,奴婢愿一力承担!”她一边喊,一边砰砰地磕头,额角很快染上污血。
她在试图揽下所有罪责,保全刘星宜。
宇文澈看也没看她,只是微微偏头,对身旁一名侍卫统领模样的人淡声道:“堵上她的嘴。”
“遵旨!”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拧住嬷嬷的胳膊,将一团破布塞进她嘴里。嬷嬷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绝望地看向刘星宜。
刘星宜的心猛地一揪。这嬷嬷是陆文修在宫中最重要的内应,此刻为了保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寻宝?”宇文澈的目光重新落回刘星宜脸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这借口,倒是别致。不过,朕倒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旧物’,值得一位宫中嬷嬷,甘冒奇险,钻这污秽水井,前来‘私会’索取?”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星宜紧握的双手和单薄的中衣。她身上除了这套衣服,空空如也。
刘星宜知道,任何关于“桃木簪”或“旧信”的提及,此刻都是致命的。她只能咬死了最初的慌乱说辞:“臣妾……臣妾真的不知!臣妾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看来,美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宇文澈似乎失去了耐心,语气陡然转厉,“带回乾元殿偏殿!分开拘押,严加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卫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立刻有四名侍卫上前,两人一组,分别架起刘星宜和那嬷嬷。他们的手如同铁钳,捏得刘星宜胳膊生疼。
“陛下!臣妾冤枉!”刘星宜挣扎着喊道,眼泪终于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恐惧而夺眶而出,“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明察!”
宇文澈不再看她,转身,玄色的袍角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带走。”
乾元殿是皇帝的寝宫与前朝议政之所,偏殿则常用来临时拘押或审问宫内要犯。刘星宜被押进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铁门的石室。石室四壁冰冷,只在角落有一张简陋的木榻,榻上连被褥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隐约的血腥气。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落锁。室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没有光,没有声音,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极致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和恐惧。她蜷缩在冰冷的木榻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宇文澈会怎么审她?用刑?逼供?还是直接定罪?
嬷嬷那边呢?她能扛得住吗?陆文修在宫外怎么样了?永平坊暴露了……他会不会已经被抓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涌入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料子普通的宫装和一碗清水,两个馒头。
“换上衣服,用些吃食。陛下稍后会传你问话。”其中一个太监声音平板地说道,将东西放在地上,然后退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没有立刻提审,反而给了她衣服和食物。这不像是对待即将用刑的囚犯,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晾置和施压。
刘星宜看着地上那套灰扑扑的宫装和简单的食物,没有动。她不确定里面是否被动了手脚。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让她毫无食欲。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继续流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宇文澈显然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线索:嬷嬷与她的接触(可能不止一次)、井道的秘密、甚至可能对永平坊的监视。他布下这个局,就是要人赃并获。
但他没有立刻处置她,甚至没有用刑逼供(至少目前没有)。为什么?
第一,他可能还需要从她和嬷嬷口中挖出更多信息,比如陆文修的具体计划、宫中还有哪些同党。
第二,他或许对她这个“异常”的“姜雪岚”本身,仍有探究的兴趣。他想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像她又不像她”。这种兴趣暂时压过了纯粹的杀意。
第三,也是最坏的可能……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宫外的陆文修做出更多动作,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无论哪种,她的处境都危险至极。
她必须想办法应对接下来的审问。咬死不认?在皇帝已经掌握证据的情况下,硬扛只会激怒他,死得更快。部分承认?承认什么?如何承认才能既满足他的部分探究欲,又不暴露自己是穿越者的核心秘密,同时尽量不牵连陆文修和嬷嬷?
需要一个新的、更合理的“故事”。
一个能解释她的“异常”,解释她与嬷嬷的“偶遇”,甚至……或许能稍微触动宇文澈那冰冷心肠的故事。
一个关于“执念”和“迷失”的故事。
念头渐渐清晰,尽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慢慢摸索着,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宫装,冰冷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又拿起一个冰冷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馒头干涩难咽,清水冰冷刺喉。
吃完后,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在黑暗中,一遍遍在心中预演即将到来的交锋。
又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来的,是两名穿着御前侍卫服饰、眼神锐利的年轻太监。
“姜雪岚,陛下传召。跟我们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刘星宜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宫装,跟着他们走出石室。
穿过漫长而曲折、光线昏暗的通道,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殿宇。这里似乎是乾元殿某处偏僻的配殿,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晦暗。
宇文澈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之后,正在翻阅一本奏折。他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玄色常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那名嬷嬷并不在此处。
殿内除了引她进来的两名太监,只有角落阴影里侍立着一名老太监,低眉垂目,如同不存在。
刘星宜被带到书案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她低下头,依礼跪拜下去:“罪妾姜雪岚,叩见陛下。”
她没有自称“臣妾”,而是用了“罪妾”,这是一种认罪和卑微的姿态。
宇文澈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也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奏折。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比在石室中更甚。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有钝刀在心上慢慢切割。
良久,宇文澈才合上奏折,随手丢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背上。
“抬起头来。”
刘星宜依言缓缓抬头,但仍垂着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想清楚了吗?”宇文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告诉朕,你是谁?今夜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刘星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知道,表演的时刻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直起上半身,依旧跪着,目光却不再完全躲闪,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仿佛看向虚空的痛苦。
“陛下问臣妾是谁……”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奇异地清晰,“臣妾……也不知道。”
宇文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妾只知道,从麟德殿那日之后……很多东西,就变得不一样了。”她继续说着,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脑子里总有许多声音,许多影子……有时候是江南的雨,有时候是……是冰冷的宫殿……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声音,在叫‘岚儿’……有时候,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很模糊,却让人……很安心,又很心痛……”
她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记忆。
“臣妾很害怕……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看到那支簪子,会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给的……听到‘先皇后’,心里会一阵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晚上睡不着,好像有什么在推着臣妾,要臣妾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她抬起手,捂住心口,眼泪无声地滑落,表情痛苦而困惑。
“今夜……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梦游一样,就走到了清晏阁的后院……然后,就看到那个嬷嬷从井里爬出来……她很惊慌,对臣妾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臣妾听不懂,只觉得害怕……然后……陛下就来了……”
她将一切归结为“惊吓过度”、“神志不清”、“记忆混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刺激(宫宴遇刺)和深宫压力逼到精神濒临崩溃、产生幻觉和异常行为的可怜女子。而嬷嬷的出现,则被模糊成她混乱状态下的一个“幻觉”或“巧合事件”。
这个解释,勉强能将麟德殿的身手(应激反应)、桃木簪的在意(记忆错乱)、以及今夜的行为(梦游/幻觉)串联起来,虽然牵强,却比“穿越”或“勾结外男”更容易让一个笃信鬼神、又对“异常”抱有探究心的古代帝王暂时接受或存疑。
关键在于,她必须演得足够真实,足够“崩溃”,足够……像一个迷失在自身记忆和情感漩涡中的、脆弱的“姜雪岚”。
她哭得浑身颤抖,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呜咽道:“陛下……臣妾是不是病了?还是……还是中了邪?臣妾到底是谁?姜雪岚是谁?那些影子……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求陛下……告诉臣妾……或者……杀了臣妾吧……臣妾受不了了……”
她将问题抛回给宇文澈,将自身置于一个更无助、更值得“探究”而非“定罪”的位置。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她压抑的哭泣声在回荡。
宇文澈久久没有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那眼神幽深难测,仿佛在权衡,在判断,在将她的话与已知的线索一一对照。
敲击声停止。
“你所说的‘另一个人的影子’,是谁?”他忽然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追。
刘星宜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抓住这个细节。那个“影子”,是她为了增加故事可信度而故意加入的模糊指向,既可以是陆文修,也可以是任何能给“姜雪岚”带来“安心”记忆的人,比如她早逝的母亲。
但皇帝此刻追问,显然不满足于模糊。
她心念电转,不能提陆文修,也不能提任何具体的人。
“臣妾……看不清……”她抽噎着,语气更加茫然痛苦,“只知道……那个影子让臣妾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好像……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臣妾……可是……想不起来了……一想,头就好痛……”
她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刘星宜以为自己的表演可能失败,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时,宇文澈终于再次开口。
“来人。”
角落里的老太监无声上前。
“带她回去。”宇文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传太医,给她看看。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打扰。”
“遵旨。”老太监躬身。
刘星宜几乎虚脱,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叩首:“谢……谢陛下……”
她被老太监和原先那两名侍卫太监搀扶(几乎是拖拽)起来,带离了配殿。
直到再次被关进那间黑暗的石室,铁门落锁,她才放任自己瘫软下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涔涔。
暂时……过关了吗?
她不知道。
宇文澈最后那句“传太医”,是信了她“病了”的说法,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试探?
还有嬷嬷……陆文修……
沉重的疲惫和依旧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连思考的力气都快没了。
黑暗中,只有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第八章预告:太医的诊断会带来转机还是新的危机?嬷嬷在酷刑之下能否守住秘密?而宫墙之外,陆文修在得知计划失败、内应被捕后,又会做出怎样绝望或疯狂的反击?三方角力,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