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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何处藏

惊鸿不照影

宴席是如何结束的,刘星宜不知道。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随着引路的太监和侍女,机械地挪动脚步,回到那座阴冷的清晏阁。沿途似乎有许多目光粘在她背上,窃窃私语如同潮湿的苔藓,无声蔓延。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她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跳依旧狂乱,耳畔反复回荡着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她从来不会武功。”

纯懿皇后不会。

原主姜雪岚,一个据说自幼体弱、养在深闺的犯官之女,更不应该会。

她暴露了。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暴露了自己与原主、与那位白月光皇后截然不同的内核。

暴君会怎么处置她?

一个占据了他心爱之人相似皮囊的“孤魂野鬼”?一个身怀可疑武艺、来历不明的异类?他会把她当成妖孽烧死,还是囚禁起来严刑拷问?或者,更糟……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夜晚的寒意从门缝、从地砖丝丝缕缕渗进来,冻得她牙齿开始打颤。

不能等了。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咆哮,压倒了一切恐惧与茫然。刘星宜猛地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墙壁,稳了稳神,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床边。

她跪下来,伸手在床底最内侧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粗布包裹的硬物,她用力将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不大的青灰色包袱。这是她穿来这几日,利用原主那点微薄月例,加上偷偷变卖了两件不甚起眼的旧首饰,一点点攒下,并趁无人时偷偷准备的“后路”。里面有几件颜色最灰暗、料子最普通的宫女旧衣,一些耐放的干粮饼子,一小包碎银和几串铜钱,还有一把从膳房偷摸顺出来的、不算锋利但能防身的小刀。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那套惹眼的藕荷色宫装,换上灰扑扑的宫女衣裙。料子粗糙,摩擦着皮肤。她又迅速拆散头上繁复的发髻,将长发胡乱挽成一个最简单的低髻,用一块深蓝色的旧布包住。最后,把包袱紧紧系在背上,勒得胸口有些发闷。

做完这一切,她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殿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巡逻的侍卫应该刚刚换过岗,下一轮巡查到来之前,或许有不到半个时辰的空隙。

清晏阁位置偏僻,靠近西边宫墙。那里似乎有个供粗使杂役偶尔进出的小角门,守备相对松懈。这是她这些天观察和从侍女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唯一可能的机会。

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外面月色昏暗,云层厚重,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摇曳扭曲的影子。

刘星宜像只受惊的狸猫,闪身出去,迅速隐入墙根的阴影里。她贴着冰冷的宫墙,朝着记忆中西边的方向,踮着脚尖,快步移动。

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每一道拐角,每一丛花木的黑影,都像是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绕过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穿过一道已经掉漆的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连接着几处早已闲置、无人居住的偏殿,因此连廊灯都没点,只有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的灯火余光,朦朦胧胧地透过来些许,勉强勾勒出脚下青石板的轮廓和两侧高耸的、黑沉沉的宫墙。

甬道里更冷,风也似乎更大,穿堂而过,发出“嗖嗖”的声响,如同鬼哭。

刘星宜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埋头加快了脚步。快到了,穿过这条甬道,再往前百步,左转,应该就能看到那扇小角门了……

就在她即将走出甬道尽头的阴影,前方角门模糊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的刹那——

旁边一丛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茂密湘妃竹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高大,挺拔,如同凭空出现的一座山峦,恰恰堵在了这条狭窄甬道唯一的出口前。

玄色的常服几乎融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领口和袖口用极细金线绣着的暗纹龙鳞,在远处微光的映照下,偶尔流转过一丝冰冷、内敛的光泽。

刘星宜猛地刹住脚步!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宇文澈。

他在这里。

他早就知道她会跑?还是……从麟德殿出来,他就一直这样,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男人慢慢踱步上前。

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她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她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微微仰起的脸上。那目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感到无比陌生和怪异的瓷器。审视之下,是压抑的、翻滚的、令人心惊的暗流。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颈侧。

刘星宜猛地一颤,下意识想侧头躲闪,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他伸出手。

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或握剑形成的薄茧,轻轻触上了她颈侧那块皮肤——那里,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形状依稀像只展翅蝴蝶的胎记。这是原主姜雪岚身上就有的印记。

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缓缓摩挲着那块胎记的轮廓。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可那触感却比刀锋更利,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从被触碰的那一点皮肤,迅速蔓延至全身。

夜风更疾,穿过长长的甬道,拂动两侧的竹叶,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越发衬得此刻两人之间那种凝固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宇文澈抬起眼。

再次看向她惊恐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远处微弱的光,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沉郁的面容。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石摩擦,又像是极力压抑着无数汹涌澎湃、难以分辨的剧烈情绪,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叩在她的耳膜上,烙进她的脑海里:

“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已有半炷香。

刘星宜被一种近乎蛮横的沉默带回了清晏阁。不是她之前住的正殿,而是后面一处更小、更偏僻的厢房。门口多了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带刀侍卫,像两尊门神,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装着铁棱的窄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她背上的包袱早已被拿走,那身宫女衣服也被换下,重新穿上了柔软的丝绸寝衣。可那冰凉的触感,和他指尖残留在颈侧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触感,依旧清晰无比。

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床榻角落,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那句“你到底是谁”,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实话。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那只会被当成妖邪,死得更快。

可如何解释那身武功?如何解释她与“姜雪岚”截然不同的眼神和反应?

原主……姜雪岚……

混乱的思绪中,这个原本只是记忆里一个模糊符号的名字,忽然变得具体起来。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动,这一次,一些被忽略的、更细腻的片段浮现出来。

不是关于宫廷,不是关于皇帝。

是江南的烟雨,湿润的青石板路,空气中飘着的桂花甜香。

是一个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眉眼干净,笑容和煦如三月春光。

是偷偷藏在枕下的一支簪子,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簪头刻着一朵简简单单的梅花。

是压在箱笼最底层、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几封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字迹工整清秀,开篇总是:“岚妹如晤……”

陆文修。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带着原主残留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眷恋、酸楚与绝望。

姜雪岚的心上人。她的青梅竹马。那个在她家族获罪、她被没入行宫前,与她许下盟约,说定会考取功名、救她出来的少年书生。

刘星宜猛地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热。

她不是原主,对那陆文修毫无感情。可这一刻,原主那股深沉而无望的哀伤,却透过记忆的缝隙,真切地传递给了她。那是一种被命运无情碾碎、与挚爱生生剥离的痛苦。

而她自己呢?困在这深宫,顶着别人的脸,被一个偏执的暴君当成亡妻的幻影禁锢,随时可能有杀身之祸。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她甚至比原主更可悲。原主至少有过真心,有过期盼。她有什么?只有陌生的躯壳,致命的危机,和一眼看不到头的囚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口鼻。

不能死。

也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她慢慢松开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眼神在黑暗中逐渐聚焦,变得锐利起来。属于刘星宜的、那个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律师灵魂,开始在绝境中苏醒。

既然暂时无法硬闯,那就必须找到其他筹码。

皇帝对她的“异常”感兴趣,这是一种危险,也可能……是一线生机。至少,他目前没有立刻杀她。

而原主留下的这份“遗产”——那个叫陆文修的牵挂,那些信,那支簪子——或许,也能成为某种信息,或者……退路?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姜雪岚的过去,关于陆文修的下落,关于皇帝对“纯懿皇后”执念的深浅,关于这座皇宫里的一切规则与漏洞。

首先,得找到那些信和簪子。原主会藏在哪里?

刘星宜轻轻滑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开始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搜索这间狭小的厢房。墙壁、地板、床架、唯一的衣柜……她敲打,摸索,查看是否有暗格或夹层。

没有。

看来东西还在原来的正殿。或者,已经被皇帝的人搜走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回忆。原主似乎有个习惯,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妆奁发呆……妆奁!

清晏阁正殿的梳妆台,有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黄花梨妆奁,分为三层。

或许……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刘星宜立刻无声地退回床边,重新抱膝坐好,垂下头,恢复成那副瑟缩惊惧的模样。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不是侍卫,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侍女。

来人是个中年嬷嬷,穿着深褐色的宫装,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与沉稳。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嬷嬷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燕窝粥,两样清淡小菜。

“美人,请用些宵夜吧。”嬷嬷的声音很低,语气平淡,没有多少恭敬,却也谈不上轻慢。

刘星宜抬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不饿。”

嬷嬷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美人,身子要紧。陛下……并未下令苛待于您。”

刘星宜心中微动。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暗示。她慢慢伸手,接过嬷嬷递来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僵硬。

嬷嬷就静静地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仿佛只是个尽责的下人。

直到刘星宜吃完,将碗放回食盒,嬷嬷才上前收拾。在接过空碗的刹那,她的指尖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刘星宜的手背。

刘星宜浑身一僵。

嬷嬷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仔细盖好食盒,低声说:“美人早些安歇。老奴告退。” 说完,便提着食盒,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再次被轻轻锁上。

刘星宜缓缓摊开刚才被触碰的左手。

掌心微湿,之前空无一物的手心里,此刻多了一个极小、极硬的、用蜡丸密封的东西。

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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