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林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最后一小时的门诊,她接诊了一位中年女性患者,主诉是“记忆断片”:明明在家做饭,下一秒却发现自己站在超市里,手里拿着根本不需要的食材;记得锁了门,邻居却说看到她凌晨出门散步。
“医生,我是不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眼眶泛红,“我才四十二岁。”
林晨仔细阅读了检查报告:脑部影像正常,血液指标正常,神经系统检查无明显异常。但她看到了患者手腕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新旧不一。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患者迅速拉下袖子:“不小心划的。”
林晨没有追问。她开了些温和的镇静剂,建议患者去做心理咨询,并约了两周后复诊。患者离开后,她坐在诊室里,久久没有动。
记忆断片。身份切换。一个身体,两个意识。
她想起自己和林暮的第一次“对话”,如果那能被称为对话的话。那时她们七岁,在一个雨夜,通过浴室的镜子。镜中的倒影突然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她从未做过的鬼脸。
“你好,我是林暮。”镜子里的人说,用的是她的声音,却是完全不同的语调,“你占用了我的身体这么久,该换我了。”
那是恐惧的开始,也是共生的开始。
十几年来,她们摸索出了规则:白天属于林晨,夜晚属于林暮。她们用不同的香水、不同的妆容、不同的穿衣风格来区分彼此。她们尽量避免接触对方的人际关系,但总有无法避免的交集——比如这具身体必须维持基本的社会功能:工作、社交、生活。
林晨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她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风衣。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远舟发来的消息:“手术延长,可能七点半才能结束。餐厅预订改到八点可以吗?”
“没问题。”她回复,“需要我先去等你吗?”
“不用,我来接你。在家好好休息。”
林晨没有回家。她开车去了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社区,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这里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着“黄昏”。
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咖啡香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角落里的唱片机播放着爵士乐。
“老样子?”柜台后的老人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他是少数知道“她们”存在的人之一,这家咖啡馆是她们的中立区,是晨昏交接的缓冲地带。
“嗯,谢谢秦伯。”林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五点半。距离林暮“苏醒”还有一个半小时。这是她们之间模糊的灰色地带,一个灵魂尚未完全沉睡,另一个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刻。有时候记忆会重叠,意识会交融,就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液体倒进同一个容器,边界逐渐模糊。
秦伯端来一杯热牛奶和一块杏仁蛋糕,没有多问。他认识林晨九年了,也认识林暮九年了。在他的视角里,这对“姐妹”像是两个极端,却又奇妙地互补。
林晨小口喝着牛奶,目光投向窗外。街道对面有一面涂鸦墙,画着一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鸟,正在展翅飞向落日。那是林暮喜欢的风格,张扬,充满生命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林暮空间的提示音——林晨设置了特殊提醒,以免错过重要信息。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解锁了手机。
“Z”发来一张照片: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夜色中的天台上,长发飞扬,裙摆如火焰。画作右下角有一个花体字母“Z”,还有一行小字:“献给我的夜莺。”
林晨的手指划过屏幕,放大那张画。画中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那是林暮最喜欢的裙子,后背开得很低,裙摆不对称。林晨从未穿过那条裙子,她觉得它太张扬,太暴露。
但画中的女人,确实是她——或者说,是这具身体。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Z”的最新消息:“今晚能早点来吗?我想在展出前完成这幅画。我需要你。”
林晨关掉手机,心脏剧烈跳动。她不该看这些,但控制不住。林暮的生活像一本危险而诱人的小说,而她只是一个偷看的读者。
六点,天空开始染上暮色。林晨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交接的时刻要到了。她起身结账,对秦伯点点头,走向咖啡馆后门的小房间。那是秦伯为她们准备的休息室,里面有简单的床铺和洗漱用品。
她锁上门,脱下外衣,躺在窄小的床上。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十五分。
眩晕感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意识。林晨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记忆:今天的工作,和陈远舟的对话,晚上的法餐厅预订,还有那幅画,画中飞扬的红裙和夜色。
然后她放手,让自己沉入黑暗。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轻笑着在她脑海中说:
“晚安,姐姐。今晚别做梦,梦会暴露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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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三十分,林暮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感觉是饥饿——真实的、灼烧般的饥饿。林晨总是吃得太少太清淡,像个修道院的修女。林暮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身体有些僵硬,典型的“林晨后遗症”——坐得太直,站得太挺,活得太累。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全身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已完全不同:慵懒,锐利,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总算下班了,”林暮对着镜子说,声音比林晨低沉一些,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让我看看,我亲爱的姐姐今天又给我留下了什么烂摊子。”
她快速检查了手机。林晨给她留了便签:“晚上八点和陈远舟有约会,法餐厅,别迟到。别喝酒,别抽烟,别做任何出格的事。拜托。”
林暮翻了个白眼。总是这样,林晨把生活过成一张时刻表,每个格子都填满“应该”和“必须”。而她的存在,对林晨来说就像一个必须按时处理的误差。
但今晚不行。今晚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点开“Z”的消息,看到那幅画和那句“我需要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周屿——那个神秘、危险、才华横溢的画家,他的需要从来不只是字面意思。
林暮打开自己的衣柜——隐藏在休息室墙后的一个狭小空间,里面挂满了林晨绝不会穿的衣服:皮革,亮片,透视纱,还有各种鲜艳的色彩。她选了一条黑色紧身裤,一件银色铆钉装饰的背心,外面套一件破洞牛仔外套。然后在脸上快速化妆:烟熏眼妆,深红色口红,在眼尾点了一颗小小的银色亮片。
六点五十分,她走出休息室。秦伯正在擦拭柜台,抬头看到她,叹了口气。
“你姐姐说你和陈医生有约会。”
“计划改了。”林暮从柜台顺走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含进嘴里,“告诉她我晚点回去,不用等。”
“林暮……”秦伯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小心点,别惹麻烦。”林暮挥挥手,推门而出,“但我就是麻烦本身,秦伯。你九年前就知道。”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暮走向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周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虽然她们共用的这具身体实际上从未有过真正的生日。
她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引擎轰鸣着划破夜的宁静。城市在她身后飞速后退,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这是她的时间,她的世界,没有医院的白墙,没有医学论文,没有陈远舟温柔但令人窒息的目光。
只有自由。危险的、绚烂的、随时可能坠落的自由。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城东艺术区的一个仓库前。仓库外墙爬满藤蔓,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没有锁,林暮直接推门进去。
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画作、雕塑和未完成的艺术品。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的气味。在仓库中央,周屿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她。
他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和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深棕色头发有些凌乱,后颈处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一只抽象的鸟。
“你迟到了。”周屿没有回头,画笔在画布上快速涂抹。
“交通堵塞。”林暮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而且我总得打扮一下,不能让我姐姐的审美玷污你的画室。”
周屿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总是让林暮感到自己完全被看透,无处隐藏——也许他确实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的秘密。
“过来,”他说,“我需要调整光影。”
林暮走到画架前。那幅画已经接近完成,画中的女人——她——站在天台边缘,身后是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风扬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仰着头,像是在迎接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喜欢吗?”周屿站到她身后,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你把我画得太美了,”林暮说,“我姐姐看到会吓坏的。”
“我不画你姐姐,”周屿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画你。只画林暮。”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肩颈,那里还残留着林晨今天穿过的针织衫的触感。林暮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他的触碰,还是因为这句话。
周屿是唯一一个能明确区分“林晨”和“林暮”的人。他说他能从眼神里看出来:林晨的眼神清澈平静,像湖水;林暮的眼神燃烧不安,像火焰。他说他能从笔触里感受出来:当林晨控制这具身体时,模特是静止的、完美的标本;当林暮在场时,模特是活的、呼吸的、随时可能从画布上走下来的生命。
“转过身去,”周屿在她耳边说,“我需要你背对着城市灯光的角度。”
林暮照做了。她背对他,面朝着仓库深处堆积如山的画作。她能听到周屿的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流连,像另一种形式的触碰。
“昨晚你去哪了?”周屿忽然问。
“在家。睡觉。”林暮回答得很快,太快了。
“是吗?”画笔停顿了一下,“我凌晨三点路过你的公寓,灯还亮着。”
林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昨晚确实是林晨在家,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准备论文。但她不能说。
“失眠,”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姐姐留下的后遗症,脑子里装太多东西,睡不着。”
周屿没有追问,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质疑。他继续作画,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林暮能感觉到,他开始画得更快,更用力,颜料几乎是被甩到画布上。
八点十分,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远舟。林暮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不去赴约吗?”周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告诉他我在加班。”林暮说,“医生总是要加班的,对吧?”
周屿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笑意:“你真是个糟糕的骗子,林暮。”
“但你还是让我留下了。”
“因为糟糕的骗子往往是最有趣的艺术品。”
画笔终于停下。周屿绕到她面前,手指沾了一点深蓝色颜料,轻轻涂抹在她的锁骨上,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痕迹。
“这里,”他说,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另一幅画,“昨晚有人碰过你。”
这不是疑问句。林暮的呼吸一滞。
“没有,”她说,“那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撒谎。”周屿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皮肤上,颜料冰凉,他的指尖却滚烫,“你的身体会告诉我真相,即使你的嘴不会。”
他俯身,吻了那道痕迹。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占有欲的、近乎惩罚的吻。林暮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他的工装裤布料。
手机又开始震动。陈远舟。
这一次,周屿替她接了起来。他按下免提,陈远舟焦急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林晨?你在哪里?餐厅说我们的预订取消了,你还好吗?”
林暮看着周屿,周屿也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兴致。
“她很好,”周屿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但她今晚不能赴约了。她在忙。”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然后陈远舟问:“你是谁?林晨在哪里?”
“她在该在的地方,”周屿说,手指抚过林暮的脸颊,“做她想做的事。”
他挂断了电话。
仓库里陷入死寂。林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在胸腔里敲打。
“你做了什么?”她轻声问。
“让事情变得有趣一点。”周屿将手机扔回给她,“你的医生男友听起来很担心。你确定要继续这样玩下去吗?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你的秘密。”
“他不会。”林暮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像她此刻的心情,“他很单纯,只会相信合理的解释。”
“就像你姐姐一样?”周屿挑起眉,“相信一切都有秩序,一切都能被解释和控制?”
林暮没有回答。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即将完成的画。画中的女人站在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她问。
“《临界点》。”周屿站到她身边,两人肩并着肩,看着画中的另一个她,“在坠落和飞翔之间的那个瞬间。你知道那一刻最迷人之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在那个瞬间,你既不是坠落,也不是飞翔。你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你是纯粹的、无限的可能性。”
周屿转向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就像你,林暮。你不是林晨,但你需要她才能存在。她是你的白昼,你是她的黑夜。你们在彼此的定义中获得意义,又在彼此的存在中失去自我。”
他说得太接近真相,接近得让林暮感到恐惧。她想后退,但周屿的手指收紧了。
“害怕了?”他低声问,“害怕被看穿?害怕那个完美的医生男友发现,他爱的女人身体里住着一个危险的陌生人?还是害怕……你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林暮低头看去,是陈远舟发来的:
“不管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只想知道你安全。回家后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我等你。”
简短,克制,充满担忧。典型的陈远舟风格。
林暮闭上眼睛。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一边是周屿和他危险的艺术世界,一边是陈远舟和他稳定安全的爱;一边是她渴望的自由,一边是她必须维持的秩序。
而在这撕裂的中心,是林晨。她的姐姐,她的另一半,她的牢笼和庇护所。
“我要走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姐姐会担心的。”
“你姐姐,”周屿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她真的只是你姐姐吗?还是说……她就是你?”
林暮没有回答。她穿上外套,走向仓库大门。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仍然站在画架前,背对着她,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画笔,继续在那幅画上涂抹,仿佛她已经离开,仿佛她从未存在。
“再见,周屿。”她轻声说。
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中。
摩托车再次轰鸣着驶入黑夜。这一次,林暮骑得很慢。城市的灯光在她身边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想起陈远舟的短信,想起他温柔的眼睛,想起他每次看她时那种全然的信任。
然后她想起周屿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你的秘密。”
还有那幅画的名字——《临界点》。
她正站在那个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是牢笼。而在这具身体里,另一个灵魂正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暮停下车,查看消息。
这次是林晨发来的,通过她们共享的备忘录应用——那是她们之间最安全的通讯方式,不会留下痕迹:
“陈远舟刚打电话给我,语气很不对劲。发生什么了?林暮,你又做了什么?”
字里行间是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林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没什么。只是让他知道,我不是随叫随到的娃娃。”
发送。
几秒后,林晨回复了,只有一行字:
“回家。现在。我们需要谈谈。”
林暮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灰色的画布,覆盖了整个城市。
暴风雨要来了。
而她,和林晨一起,正站在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