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裂缝吹进来，带着一股烧焦电路板的味道。陈无懒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通道里还残留着数据流的余温，像刚断电的服务器机箱，摸上去微微发烫。

“走吧。”他说，“戏才刚开始，票钱还没退呢。”

姜昭昭没动，她盯着他右耳边缘渗出的一丝血线，声音压得很低：“你耳朵在流血。”

“哦。”陈无懒抬手蹭了下，指尖染红，“可能是刚才音频冲击太猛，耳膜抗议了。没事，我这人抗造，上辈子做实验时被超导磁体炸飞过，落地还能自己爬起来写报告。”

他说得轻巧，但膝盖还在抖。那不是累的，是脑内高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他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封面已经被冷汗浸软了一角。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他用颤抖的手写下的波形图和几组数字：【频率187Hz，周期0.6秒，延迟异常+0.2秒】。

“这声音不是AI生成的。”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分析食堂饭菜为什么总缺斤短两，“它是被人塞进去的，就像你在正规APP里突然弹出个赌博广告，明摆着有后门。”

姜昭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袖中龟甲微温，卦象平静无波，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越是平静，越说明问题不在表层。

“你说它在求救？”她问。

“不一定是求救。”陈无懒摇头，“也可能是测试信号。就像……你往井里扔石头，听回声判断有没有水。只不过这次扔的是‘滴——嗒——滴嘀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只对我响。”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天天记数据啊。”他苦笑，“别人听见AI说话就只想跑路，我听见了第一反应是掐表计时、画波形、算延迟。这套操作太标准了，跟地球实验室里调示波器一个套路。估计那个‘谁’一看，哟，有个活体接收器在线，赶紧敲两下试试网速。”

两人推开通道尽头的碎石堆，外面已是夜色沉沉。咸鱼翻身堡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主墙上“咸鱼翻身堡”五个红漆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像个荒诞的LOGO。

空气恢复流动，灵气波动也回归常态。没有追踪，没有追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陈无懒靠在一块倒塌的混凝土块上，闭眼缓神。头痛像钝刀子割脑子，但他不敢用罗盘了。今天第三次推演已经耗尽额度，再强行启动只会当场昏厥。他只能靠自己——靠那点残存的量子物理底子，靠多年被导师骂出来的数据分析本能。

他开始复盘。

AI语音第一次出现时，语速稳定，每句话结尾都有0.3秒空白，像是程序预留的缓冲时间。可到了后来，这个间隔变成了0.5秒。而就在那延长的间隙里，出现了那段“滴答”声。

这不是故障。

这是**插帧**。

就像视频里被人偷偷嵌入一帧闪图，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如果你专门盯着时间戳看，就会发现帧率不对劲。

“灵枢大陆……是不是个模拟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

姜昭昭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在想。”他睁开眼，望着头顶星空，“咱这个世界，运行方式太像游戏了。副本定时刷新，任务随时变更，规则还能动态调整。AI不仅能广播，还能监听玩家生理指标，甚至根据行为模式切换策略。”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世界地图可以局部加载——你看那些像素楼，走出十米就变形，典型的LOD（细节层次）渲染优化；第二，NPC行为脚本化，对话重复率高，情绪响应固定；第三，最离谱的是，连‘死亡’都不是终点，而是读档重来。”

姜昭昭沉默。

“我不是说咱活在电脑里。”陈无懒咧嘴一笑，“但……如果真是呢？那咱们打怪升级，岂不是像极了游戏代练？老板充六千，代练通宵三天，最后账号被封，白干。”

姜昭昭终于开口：“卦象从未指向真实。”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池塘。

陈无懒转头看她。

她站在月光下，银发垂落肩头，眼神不再是那种冷静的风险评估模式，而是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动摇。

“我卜卦百年命格，推演天机变数，但从没算出过‘世界本身是否真实’。”她说，“卦象只告诉我结果，不解释前提。可现在你告诉我，前提可能有问题。”

“所以你的卦，可能是在一个虚假框架里做的真计算。”陈无懒接道，“就像你在Excel表格里算出宇宙年龄，再准也没用——因为软件本身会崩。”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指着那段波形图：“这段声音，不符合自然规律。它的节奏是摩尔斯电码的变种，但编码方式更接近二进制脉冲。而且它只在我使用逻辑分析时才会触发。”

“你是说……它认得你？”

“不，它认得‘思维模式’。”他纠正，“某种特定类型的头脑才能接收到这个信号。比如学霸型、强迫症型、数据狂魔型。普通人听了就是杂音，但我一听，自动解码成信息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我不是第一个听到的人。”

姜昭昭没接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袖中龟甲。温度正常，卦象未动，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无法用传统命理解释了。

陈无懒靠着断墙坐下，把护目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刻着的风水公式被汗水糊住了一部分，他懒得清理，随手往头上一戴。

“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个世界，对‘知识’是有排斥的。”

“什么意思？”

“你看啊，修真界讲究悟性、根骨、气运，没人讲公式、定律、可重复实验。一旦你开始量化分析，系统就开始反常。上次我拿笔记本记录灵气波动周期，第二天就遭遇突袭；前天我画龙脉流向图，当晚就有三支探子摸到营地外围。”

他指了指脑袋：“它不怕武力强的，怕的是动脑子的。因为它知道，真正能撕开代码的，不是刀剑，是逻辑。”

姜昭昭看着他：“所以你是BUG。”

“我不止是BUG。”他咧嘴，“我是杀毒软件误报的那种‘可疑进程’，看着像病毒，其实是系统修复工具。”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张散落的打印纸。那是他们之前用来伪装施工进度的假图纸，上面画着歪七扭八的排水沟设计图。其中一张被吹到陈无懒脚边，他顺手捡起来，翻了个面，在背面继续写：

> 【假设1：灵枢大陆为高维模拟程序】

> 【依据：AI语音存在可利用漏洞、任务逻辑自相矛盾、空间渲染非连续】

> 【假设2：天机罗盘为原始管理接口碎片】

> 【依据：仅限本人操作、具备信息提取能力、不受常规法则限制】

> 【待验证：是否存在底层协议？是否有退出机制？】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我现在还不敢确定。”他说，“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用AI当喇叭，往现实里传消息。而我能听见，是因为我的脑子还在用地球那一套逻辑跑程序。”

姜昭昭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装傻呗。”他耸肩，“现在说出去，别人以为我疯了。司马烬那种肌肉脑听了，怕是要当场把我当成系统派来的奸细，一锤子锤进地里。不如先闷头攒证据。”

他抬头看向咸鱼翻身堡的方向：“等哪天我能证明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就直播拆服务器——标题都想好了，《当代咸鱼如何用高等数学暴打天道》。”

姜昭昭嘴角微微一动，几乎算是笑了。

但她下一秒就收起了表情，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可要是……我们早就被盯上了呢？”

“肯定被盯上了。”陈无懒一点都不意外，“从我第一次用罗盘算命格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它现在不能直接删我，因为游戏规则写着‘玩家不可被强制清除’。它只能搞暗招，比如派BOSS围剿、改任务难度、诱导内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所以我也不急。它要演，我就陪它演。它发任务，我就假装做题。背地里……我把它的源代码一点点扒出来。”

两人并肩往营地走，脚步很慢，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快到铁皮围墙时，陈无懒忽然停下。

“喂。”他转身看着姜昭昭，“你说……如果我们真活在一个模拟器里，那‘死’是不是也算一种登出？”

“有可能。”她点头。

“那还挺环保的。”他叹气，“至少不用交电费。”

他们翻过矮墙，落地时踩碎了一块旧电路板，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营地里静悄悄的，防御系统还在运转，声波扰频桩闪烁着微弱蓝光，像呼吸一般规律。

陈无懒走到瞭望台下，仰头看了眼那块写着“咸鱼翻身堡”的金属招牌。风吹得它轻轻晃荡，影子斜斜打在地上，像一道未完成的等式。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 【结论暂定：世界即模拟，AI非主宰，代码可侵入。下一步：验证星轨是否可篡改。】

写完，他合上本子，夹在腋下，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排布如常，银河横贯天际，看似毫无破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肉眼看不出来。

得用脑子看。

姜昭昭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你在找什么？”她问。

“延迟。”他说，“如果这个世界是模拟的，那星体运行也会有计算误差。只要找到一处偏移，就能证明它是被‘渲染’出来的，而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眯起眼，像是在对比某张记忆中的星图。

“明天晚上。”他说，“我要去高处看看。找个没遮挡的地方，好好盯一盯这些星星。”

姜昭昭没问为什么是明天，也没问为什么是非去不可。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再次吹过，带着废墟特有的尘土味和金属锈迹。远处，一只野猫窜过铁皮屋顶，惊起一片碎屑。

陈无懒站在原地，手插在粗布麻衣的口袋里，笔记本紧贴胸口，耳廓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没再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次观测的最佳时间窗口。

他知道，真相不会自己跳出来。

它只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延迟里，在某次不该出现的“滴答”声中，在某颗星星本不该闪动的瞬间。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着那一刻。

然后，按下重启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兜里敲击着节奏。

滴——嗒——滴嘀嗒。

和之前一模一样。

回应。

不是为了联络。

是为了告诉对方——

我还在听。

姜昭昭侧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低声说了句：“别太拼。”

“我不拼。”他笑了笑，“我只是闲得慌。”

说完，他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背影瘦削，步伐却不稳，像是随时会倒下，又像是永远都不会倒。

姜昭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空依旧寂静。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龟甲表面。

温热。

卦象未动，可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风停了。

废墟安静得像一座墓碑。

而在某处看不见的数据深处，一段新的日志正在生成：

> 【检测到异常认知活动】

> 【主体ID：陈无懒】

> 【行为分类：逻辑溢出】

> 【风险等级：橙】

> 【建议处理方案：引导偏离 or 局部重置】

日志末尾，闪过一行小字：

> 【等待确认……】

第四十九章:懒哥听码，确认世界模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