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方鸟留下的符咒落在掌心,竟化作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摩挲过千百遍。
上面用朱砂勾勒的纹路蜿蜒曲折,标注着声纹墙深处的每一条岔路、每一道暗门,最深处的位置,用朱红的篆字写着两个字——忘忧窟。
地图边缘,还歪歪扭扭画着一行小字:欲入此窟,先过忆门。
我和陆屿揣着地图,站在声纹墙下,仰头望着那堵斑驳的石壁。
晨雾还未散尽,缭绕在墙头上,将那些刻了千年的符咒纹路晕得模糊。
墙根下的碎瓷片沾着露水,泛着冷光,像是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我们。
“忘忧窟……记忆之门……”
我摩挲着地图上的朱砂字,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外婆的笔记里只提了一句,说这是历代守界人设下的终极关卡,到底是什么样的考验,她没写。”
陆屿攥紧了手里的罗盘,铜制的罗盘被他捂得发烫,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指向石壁深处。
他的眉头紧锁着,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未眠的疲惫压得他眼眶发黑,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不管是什么考验,我都得闯过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爷爷被困在烬手里这么多年,他在等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话音刚落,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
声纹墙的石壁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淡淡的白光,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缝隙越扩越大,最后竟化作一扇两人高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老的篆字,笔画苍劲有力,带着一股沧桑的气息——欲入此门,必先忘忆。
石门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依旧清晰。
我眯眼细看,竟在其中找到了外婆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正是陆屿爷爷的名字。两个名字靠得极近,像是依偎了千年。
“忘忆……”
陆屿喃喃自语,脸色白了几分,“难道真的要忘记所有记忆,才能进去?”
他的话音未落,石门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白光中,无数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缓缓展开。
那些画面,竟全是陆屿的记忆。
我看见年幼的陆屿骑在爷爷的肩膀上,在巷子里晃悠,爷爷的大手稳稳托着他的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见爷爷蹲在槐树下,握着陆屿的小手,教他辨认罗盘上的刻度,耐心地告诉他,指针指向的方向,就是心之所向;
我看见爷爷失踪后,陆屿抱着那个旧罗盘,坐在墙根下哭,哭到嗓子沙哑,手里还攥着爷爷临走前给他买的糖人,糖人化了,黏在手心,甜得发苦;
我看见陆屿长大以后,每次路过声纹墙,都会停下脚步,对着石壁默默站一会儿,眼神里的思念,浓得化不开。
每一幅画面,都那么温暖,那么鲜活,却又那么残忍。
“这是……我的记忆……”
陆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画面,指尖却穿过了白光,什么也抓不住。
那些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又一朵水花。
石门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而机械,像是从亘古传来的魔咒,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想要进入此门,必须放弃你对爷爷的记忆。忘记他,忘记这份执念,你才能通过考验,继续前行。”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陆屿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放弃对爷爷的记忆?那是他活下去的支撑,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念想。若是连爷爷都忘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陆屿,别听它的!”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急切,“这是门的蛊惑!外婆说过,守界人守护的从来不是遗忘,而是记忆!那些珍贵的过往,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能说忘就忘?”
陆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挣扎。
他看着画面里爷爷的笑脸,看着那些温暖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手里的罗盘疯狂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金光从罗盘里溢出,笼罩在他的身上。
“我……我不能忘……”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爷爷教我勇敢,教我担当,教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怎么能忘记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攥紧罗盘,像是攥紧了所有的信念,然后,朝着那扇石门,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通道都在摇晃。
罗盘上的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锋利的利剑,带着寻隙人世代传承的意志,带着陆屿对爷爷的思念,狠狠刺在石门上。
那些流动的记忆画面瞬间破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里。
石门上的篆字开始缓缓变换,原本冰冷的“欲入此门,必先忘忆”,渐渐被另一行字取代,字迹温润,带着一股释然的力量——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你通过了考验。”
石门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随后,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里面漆黑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道柔和的白光,像是黎明的曙光,指引着我们前行。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洞穴,洞穴四壁刻满了历代守界人的壁画,记录着他们守护声纹墙的点点滴滴。
洞穴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正是那半主“守”的界隙核心。
我和陆屿看着那颗珠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刚想迈步上前,洞穴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得陆屿浑身一僵。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忘事……忘事……我是谁……我是谁……”
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脸沟壑纵横,却依稀能看出熟悉的轮廓。
是陆屿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