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被顶开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巷子里，惊得墙根下的野草都跟着颤了颤。
我还蹲在地上，指尖攥着那块瓷片，余温还没散尽，就听见陆屿低喝一声“小心”，随即被他拽着往后踉跄了两步。
浑浊的泥水混着湿泥，顺着墙缝汩汩往外涌，在青石板上漫开一小片黑渍，那股子腥气也跟着飘了过来——不是烬尘那种腐臭的味道，是带着水腥气的、冷冽的鱼鳞味，冲得人鼻腔发痒。
“是活物。”
陆屿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罗盘已经攥出了汗，铜壳上的鱼形指针疯了似的打转，最后“嗡”的一声定住，针尖死死扎在洞口深处，泛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金光，“带着守界符咒的气息，不是冲我们来的。”
我定了定神，顺着他的目光往洞口瞅。
那道被顶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泥水淌得更急了，隐约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水里搅动。
风卷着巷子里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我手里的瓷片突然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猛地从泥水里窜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溅了我们一裤腿。
那东西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定睛一看，头皮瞬间麻了半边——那是一条鱼，却又不是普通的鱼。
它约莫有半米长，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最诡异的是它的鳍，比寻常鱼鳍要修长许多，展开来像两把小扇子，鳍尖上赫然印着一圈金色的符咒，纹路繁复，和刚才瓷片聚成的瓶身上的缠枝莲纹，分毫不差。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鱼那种浑浊的白，而是血红色的，像两颗浸了血的玛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里的瓷片。
“蠃鱼……”
我喉咙发干，想起外婆笔记里提过的东西，声音都在打颤，“真的有蠃鱼……”
陆屿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东西，手心里的罗盘震得更厉害了。
那蠃鱼弓着身子，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却没有半分攻击性。
它的目光胶着在我掌心的瓷片上，血红的眼睛里竟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神色，看得人心里发紧。
“它认得你的瓷片。”
陆屿的声音缓和了些，慢慢松开攥着我的手，“别乱动，它没有恶意。”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蹲下身，把攥着瓷片的手摊开。
那蠃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尾巴拍地的频率快了些，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指尖。
它的鳞片冰凉，带着水汽，蹭过我的手背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蠃鱼突然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咕噜声，随即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落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定睛一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一块青花瓷片，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正面用朱砂刻着三个字，力道遒劲，和我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两块瓷片，竟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蠃鱼用鼻尖把那块瓷片拱到我面前，又抬头看向我，血红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恳求什么。
我伸手捡起那块瓷片，指尖刚碰到瓷面，两道金光猛地从瓷片里涌了出来，像是有生命似的缠在一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化作一道和蠃鱼鳍尖上一模一样的符咒，金光闪闪，映得整条巷子都亮了起来。
符咒亮起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冲进我的脑海，快得像放电影——
是外婆年轻的时候，梳着麻花辫，蹲在声纹墙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一点点往瓷片上刻字，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是外婆和一个穿着粗布衫的男人并肩站着，男人手里拿着和陆屿一样的罗盘，两人面前的木盆里，躺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鳍尖上的符咒还是淡淡的金色；
是外婆把两块刻着“苌阿婆”的瓷片，一块小心翼翼地嵌进墙缝，另一块则轻轻塞进了小鱼的嘴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最后是声纹墙开裂的画面，黑灰色的烬尘往外涌，小鱼长大了，用身体堵着墙缝，鳍尖的符咒亮得刺眼……
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我回过神时，眼前的金光已经散了，只剩下手里的两块瓷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圆。
我愣在原地，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
原来这蠃鱼，是外婆养大的；
原来这两块瓷片，是外婆留给它的信物；
原来它一直守着这堵墙，守了这么多年。
“它是外婆养大的。”
我声音发颤，抬手摸了摸蠃鱼的头，它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掌心，“是外婆让它守着声纹墙的。”
陆屿站在一旁，看着手里的罗盘，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两块瓷片，又抬头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界隙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里面。我爷爷的线索，说不定也藏在里面。”
这话刚落音，那蠃鱼像是听懂了似的，突然转过身，朝着洞口的方向游去。
它的鳍在地上划着，留下一道湿痕，游到洞口时，它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尾巴轻轻甩了甩，像是在示意我们跟上。
洞口的泥水还在往外淌，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去，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心跳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的耳膜上。
巷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碎瓷片叮当乱响。
我攥着手里的两块瓷片，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有疑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
陆屿深吸一口气，把罗盘揣进兜里，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走吗？”
我看着洞口那头的黑暗，又看了看身后静静蹲守的蠃鱼，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走。
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等着我们的是什么，都得走一趟。
为了外婆，为了陆屿的爷爷，也为了这堵墙背后，那些被遗忘的念想。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