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的梆子声从秦府角楼悠悠传来,恰是西暖阁守卫换班的间隙。我借着替苏砚辞添茶的由头,躬身退了内厅,廊下光影交错,假山后老管家适时掷出一枚石子,惊飞了檐下雀鸟,引走了最后一名值守的护卫。
我敛足疾行,青布裙裾扫过阶前青苔,半点声响未出,推开通向西暖阁的侧门时,掌心已沁出薄汗。阁内檀香浓重,掩去了我身上的市井烟火气,正墙之上,二哥的《江山图》赫然在目——远山层叠,江水浩荡,笔锋依旧是我熟悉的清隽,只是画轴边缘,已被秦嵩的人摩挲得微卷。
不敢耽搁,我快步上前,指尖抚过冰凉的木轴,果然在二哥惯用的落款处摸到了暗扣,轻旋半圈,画轴后方的青砖便缓缓凹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烛火昏黄,正是秦嵩藏密卷的密室。
密室不大,案上堆着一叠叠卷宗,我一眼便瞥见最上层那本烫金封皮的册子,扉页写着“党羽名册”四字,正是爹爹当年要弹劾的铁证。我忙将名册塞进袖中,又回身取过墙上的《江山图》,画轴夹层里果然藏着二哥的手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写着大哥在边关被软禁的据点,还有秦嵩通敌的密信线索。
刚将画轴抱在怀中,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侍卫的喝问:“西暖阁怎的没人守?!”我心头一沉,料是换班的护卫折返,忙将密室青砖归位,转身便要从侧门退走,却不料衣角竟勾住了案上的铜炉,“当啷”一声,铜炉坠地,声响在寂静的阁中格外刺耳。
“里面有人!”
喝声未落,几名侍卫已撞开侧门,手持长刀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秦嵩的贴身护卫周虎,此人凶名在外,当年二哥便是被他所伤。我将画轴护在胸前,指尖攥紧了袖中娘亲留下的银簪——那是我唯一的防身之物,簪尖被我磨得锋利,藏在袖中久了,竟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哪来的小贼,竟敢闯秦府西暖阁!”周虎目露凶光,长刀直指我的咽喉,“看你这身段,倒像个女子,莫不是哪家派来的细作?”
我垂着眉眼,故作惶恐,脚下却悄悄挪到案旁,借着案几遮挡身形,声音刻意放软:“民女是苏公子的侍女,不慎迷路闯了进来,求将军饶命。”
“苏公子的侍女?”周虎冷笑一声,挥手便让侍卫上前,“苏砚辞倒敢在秦府藏人,拿下!仔细搜身,定是偷了阁中东西!”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长刀擦着我的肩头劈来,我侧身躲开,袖中银簪骤然刺出,正中左侧侍卫的手腕,那人吃痛,长刀坠地,我顺势抄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右侧侍卫的额头,趁他踉跄之际,转身便往阁外冲。
可周虎早守在了门口,长刀横劈而来,带着劲风擦过我的发梢,削落了几缕青丝。我被逼得连连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画轴仍死死护在怀中,袖中银簪攥得指节发白——今日若走不出去,非但我性命难保,苏砚辞会被牵连,冉府的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
周虎步步紧逼,长刀抵在我的脖颈,寒芒刺骨:“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个全尸。”
我凝眸望着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抬手便将怀中的《江山图》朝他脸上掷去,画轴展开,漫天墨色山水晃了他的眼,我趁他抬手格挡的间隙,转身便撞向身后的青砖——那是密室的暗门,方才我只归位了表层,并未扣死。
“轰隆”一声,青砖再次凹陷,我纵身跃入密室,反手便将案上的烛台扫向门口,烛火落地,引燃了案上的宣纸,火光瞬间挡住了周虎的去路。我借着烟火的掩护,在密室内摸索着另一处出口——老管家曾提过,秦府密室皆有暗道,通向后园的假山。
烟火味呛得我喉咙生疼,身后传来周虎的怒吼和侍卫的咳嗽声,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疾行,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松动的石板,正是暗道的开关。扳动石板的瞬间,身后的火光已映红了密室的门,我俯身钻进暗道,石板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火光和怒吼尽数隔绝。
暗道狭窄,满是潮湿的泥土味,我扶着墙壁一步步往前挪,袖中的名册和画轴被捂得温热,脖颈处的刀痕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及心头的滚烫——我拿到了铁证,拿到了大哥的消息,拿到了冉府昭雪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我拨开暗道的藤蔓,竟落在了秦府后园的荷花池旁,池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人,青衫折扇,正是苏砚辞。
他见我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松快,忙伸手将我拉上船:“我见西暖阁起了火,便知你得手了,快些走,秦嵩已下令封府,再晚就来不及了。”
船娘摇起橹,乌篷船破开一池碧水,往秦府外驶去,身后的朱门高墙渐渐远了,廊下的灯火被抛在身后,唯有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缠绵绵,落在船篷上,淅淅沥沥。
我靠在船舷上,抬手抚过脖颈的刀痕,指尖触到袖中的名册,又摸了摸怀中的《江山图》,眼眶终于微微发热。这一路,从冉府倾覆到苦役营熬煎,从江南隐姓到秦府涉险,我曾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场烈焰里,可如今,我竟亲手握住了光。
苏砚辞递来一方干净的锦帕,声音清润:“都过去了,先歇一歇,余下的路,我陪你走。”
我接过锦帕,擦去脸上的烟尘和汗水,抬眼望向远方,烟雨朦胧中,仿佛能看见京都的方向,能看见爹爹的眉眼,能看见娘亲绣的平安符,能看见大哥在边关的身影,二哥在天牢的期盼。
船行渐远,池面的涟漪慢慢散去,我将名册和画轴小心收好,指尖攥着那支磨尖的银簪,眼中凝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秦嵩,你欠冉府的,欠我爹娘兄长的,欠我的,这才刚刚开始。我是冉云舒,从烈焰中重生的冉府千金,这一次,我要带着铁证,重返京都,以一己之力,掀翻你布下的天罗地网,让冉府的冤屈,昭告天下,让那些害了冉府的人,血债血偿。
烟雨江南的风,吹起我的青布裙裾,也吹起了心底那团不灭的火,这火,烧尽了旧我,炼就了新骨,也终将烧向京都,烧出一片云开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