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琉璃碎裂之后

林栀清七岁生日那天，巷口修车铺的灯泡在雨幕里晕开暖黄的光。她踮着脚趴在油腻的工作台边，看父亲林建国用砂纸打磨掉自行车钢圈上的锈迹，母亲林清婉蹲在煤炉前煎荷包蛋，油星子溅在褪了色的围裙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栀栀许个愿吧。"林清婉把盛着荷包蛋的粗瓷碗推过来，碗沿缺了个小口。林栀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煤烟和煎蛋的香气。"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不吵架，我们永远住在这里。"她睁开眼时，看见父亲正在给她做的铁皮青蛙上涂绿色油漆，母亲偷偷往她碗里埋了块红烧肉。

那时候的月光总像融化的银子，淌过晾衣绳上飘动的旧衬衫，淌过母亲梳头时掉落的青丝，淌过父亲每晚给她讲的狼外婆故事。林栀清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巷口那条永远修不好的路，颠簸却安稳地延伸下去。直到那个飘着梅雨季特有湿闷空气的傍晚，她抱着父亲新做的木头娃娃，撞见母亲把一叠照片摔在父亲脸上。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她只在百货公司橱窗见过的丝绸裙子，依偎在父亲怀里笑。林栀清听见母亲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林建国，你这个畜生！"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道歉，反而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林清婉，我早就受够你了。跟你这种不下蛋的鸡过日子，我林家香火都要断了！"

"那栀栀呢？"母亲的声音突然变调，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父亲啐了口唾沫："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了婚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更不会要这个拖油瓶。"

林栀清抱着木头娃娃躲在门后，听见母亲尖叫着扑上去撕打，听见父亲恶毒的咒骂，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后来母亲红着眼眶从房间出来，把她的书包扔在地上："滚，你也给我滚！我可不想带着个拖油瓶改嫁！"

乡下奶奶来接她那天，父亲正在搬新家俱，母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在门口和搬家工人调情。林栀清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奶奶粗糙的手掌牵着她走过长长的田埂，蝉鸣聒噪得像是在哭。

奶奶的土坯房里永远飘着草药味。老人家把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拿出来，给她买城里小姑娘才穿的公主裙，把别人送的麦乳精偷偷藏在枕头下，半夜摸黑起来给她热牛奶。林栀清夜里总听见奶奶咳嗽，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她便把自己的小被子往奶奶身上挪过去些。

每年春节，父亲和母亲会像约好了似的一起回乡下。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提着包装精美的礼品，在亲戚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父亲会笨拙地给她塞红包，母亲会假惺惺地问她学习好不好。可当房门关上，他们的脸色立刻冷下来。有一次林栀清起夜，听见母亲在厨房对父亲说："要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才不会来看这个小杂种。"

十岁那年暑假，母亲突然来乡下接她。新继父家的别墅像宫殿，水晶吊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可母亲的新丈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垃圾，他的母亲更是每天指桑骂槐。林栀清很快发现，母亲的肚子鼓了起来，她开始逼着林栀清每天跪在神像前祈祷："快说，求菩萨让妈妈生个弟弟。"

那天她发高烧，迷迷糊糊说成了"妹妹"，母亲抄起鸡毛掸子就往她身上抽。鸡毛掸子的木柄打断了，母亲又去拿衣架。林栀清蜷缩在地板上，感觉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染红了视线里母亲狰狞的脸。她最后看见的，是继父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冷笑。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边坐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眉眼间和父亲有几分相似。"我是你叔叔林羽。"男人声音很温和，"以后跟叔叔走，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林栀清后来才知道，那天林羽带着妻女回乡探亲，正好撞见母亲在毒打她。堂妹林韵涵比她小一岁，扎着双马尾，眼睛像亮晶晶的黑葡萄。"姐姐你好呀！"小姑娘把她的公主裙和毛绒玩具一股脑塞过来，"我叫韵涵，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去上海的飞机上，林韵涵趴在舷窗边兴奋地指给她看云层："姐姐你看，那像不像棉花糖？等我们到了家，我把我的衣帽间分你一半！"林栀清摸着手臂上还没消退的淤青，第一次觉得心脏某个地方开始解冻。

林家的别墅有旋转楼梯，衣帽间比乡下奶奶的整个屋子还大。林韵涵坚持要和她睡一个房间，夜里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姐姐，我以前一直想要个姐姐。"林栀清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星星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开学第一天，林韵涵拉着她的手走进贵族学校的大门。"栀栀姐姐，我给你介绍我的好朋友！"她像只快活的小鸟，把两个女孩子拉到她面前。

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叫白若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递过来的名片上烫着金边："我爸爸是白氏集团董事长。"另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女孩牵着个 identical 的妹妹，两人都脸色苍白，说话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我们是颜墨卿和颜墨辞......咳咳......有先天性心脏病......"

林栀清没想到，这三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会成为她生命里最坚固的铠甲。

那天她被几个女生堵在卫生间里抢零花钱，林韵涵像阵风似的冲进来，把她护在身后："你们敢动我姐姐试试！"白若微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需要我现在给我爸爸的律师打电话吗？"颜家姐妹则默契地掏出药瓶，虚弱地靠在墙上："我们......咳咳......不能受刺激......"

那几个女生看着颜墨卿手里的硝酸甘油片，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了。林韵涵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公主联盟'的厉害！"白若微推了推眼镜："准确来说，是'女王护卫队'。"颜墨辞轻轻拍着胸口顺气："姐姐们......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我心脏有点受不了......"

日子像上海的春天，温暖而明亮。林羽叔叔给她请了家庭教师，林韵涵每天拉着她一起写作业，白若微会把整理好的笔记借给她，颜家姐妹则教她弹钢琴。周末她们会一起去逛外滩，在和平饭店喝下午茶，在迪士尼看烟火。林栀清渐渐忘记了那些挨打的夜晚，忘记了父亲厌恶的眼神，忘记了母亲冰冷的咒骂。

直到十五岁生日那天，她在商场撞见了父亲。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身边跟着个抱着小男孩的陌生女人。林建国也看见了她，眼睛突然亮起来，快步走过来："栀栀？我的乖女儿！"

林栀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进身后林韵涵的怀里。"你是谁？"林韵涵警惕地挡在她面前。白若微和颜家姐妹也围了过来，颜墨卿悄悄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我是她爸爸！"林建国想拉她的手，"栀栀，跟爸爸回家吧，爸爸现在有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不必了。"林栀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姓林，但我爸爸叫林羽。"她看着男人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说过，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既然已经泼出去了，就别捡回来了，脏。"

林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抱着孩子的女人不耐烦地拉他："走了建国，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林韵涵紧紧握住她的手。白若微冷哼一声："这种人也配当父亲？"颜墨辞轻轻靠在她肩上："姐姐......别难过......"

林栀清突然笑了，眼眶却红了："我不难过。"她转头看向三个守护着她的女孩，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在她们身上，像镀了层金边。"我现在有你们，有叔叔婶婶，有奶奶，我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朋友。"

就像小时候那个雨夜里许的愿，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这个愿望是真的会实现了。林韵涵欢呼着扑上来抱住她，白若微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弯起温柔的弧度，颜家姐妹靠在一起，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琉璃碎裂之后，总有新的光芒在废墟之上，温柔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