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外的白玉阶前,晨露还未晞。容音立在朱红廊柱下,看着那些身影从眼前流过,像一捧捧刚掐下的花枝,带着朝露的鲜活,也带着将谢未谢的惶惑。
方才那个姑娘,鬓边绒花微微颤动,像是中选了。她垂着眼,步幅却比来时稳了许多,经过偏殿时,鬓角碎发被风拂到颊边,也不敢抬手去拢。容音记得她方才候场时,总拿帕子绞着指尖,帕角都要被绞出洞来。
又一个姑娘低着头出来,背影单薄得像片柳叶。她没走几步,忽然停在汉白玉栏杆边,指尖抠住冰凉的石栏,指节泛白。隔得远,容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肩头轻轻颤了颤,像有只受伤的蝶在那里扑棱翅膀。
廊下的铜鹤香炉里,三炷香烧得正稳,烟气丝丝缕缕漫进风里。容音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是这样立在丹墀下,听着殿内传召的声音,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残阳如血,染红了宫墙的飞檐。容音站在角楼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砖缝中长出的野草。
富察毓初"出宫回府"四个字被风揉碎,散在毓初耳边。
富察毓初毓初攥紧了绢帕,杏眼里盛着水光。她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归鸟正掠过云层。"妹妹"两个字带着颤音,像断线的风筝般飘过来,"我们是不是要一辈子留在宫里了?"
富察容音转过身时,鬓边金步摇轻轻晃动。她伸手替毓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触到姐姐冰凉的耳垂。"你我且回府收拾行李。"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紧握的袖口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富察毓初突然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将两人密密实实地裹在里面,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残阳,也敲碎了那句未说出口的"我们都走不了"。
富察容音走吧,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府……
暮色四合时,永平侯府的朱漆大门外,两盏羊角宫灯早已被小厮挑得高高的,暖黄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正厅里,阿玛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虽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只定定望着门外那方被宫灯照亮的青砖地。
额娘比他更坐不住些,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石抹额微微颤动,手里绞着一方月白绫帕。她先是走到窗边望了望,又转身回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去年上元节时,她亲手给大女儿绣的并蒂莲。
永平侯夫人老爷,你说她们......
话未说完,就被廊下传来的环佩叮当声打断。二门上的小厮一路小跑进来,高声通禀:"侯爷,夫人,大小姐和二小姐回来了!"
永平侯夫人几乎是立刻就迎了出去,阿玛也搁下书卷站起身。只见妹妹扶着长姐的手,两人都穿着石青色宫装,鬓发一丝不苟,只是妹妹神色尚算平静,姐姐的眼圈却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永平侯夫人"快让额娘瞧瞧。"额娘一把拉过姐姐的手,指腹擦过她冻得冰凉的耳垂,"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
富察容音姐姐刚要开口,妹妹却轻轻摇了摇头,垂眸道:"阿玛,额娘,我们先进屋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异样的疲惫,连平日里最爱的银坠子都没在耳边摇晃。
永平侯望着两个女儿苍白的脸色,喉结动了动,终究只道:"进屋吧,外面风大。"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将四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又很快被厚重的木门掩在了身后。堂内的气氛,一时比门外的秋夜还要沉几分。
富察毓初毓初抱着额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额娘的袖口,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青灰色的绸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是把脸埋在额娘的臂弯里,一声不吭地流泪。额娘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毓初的发顶,声音沙哑:“傻孩子,哭什么。”毓初却哭得更凶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哽咽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额娘,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些,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毓初压抑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娘叹了口气,幽幽道:“傻孩子,哭什么,额娘还好好的呢。”她伸出手,替毓初拭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毓初却像个孩子似的,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额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儿时无数次哄她入睡那样。
富察毓初额娘,我舍不得你……
永平侯夫人傻孩子……额娘也舍不得你们……
富察容音容音闻言,眼泪也止不住的掉
永平侯好了好了,我和你额娘又不是入不了宫,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富察容音看了半天,没看见自己娘亲
富察容音阿玛,我娘呢?
永平侯容音,你娘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她下去休息了,去看看你娘吧
富察容音好
富察容音连忙前往偏殿
富察容音掀帘而入时,正撞见暖黄的日影斜斜落在偏殿中央。母亲歪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鬓边松松绾着一支赤金扁方,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右手持着银针,左手轻捏素白杭绸,银线在布面上穿梭如游鱼,帕角已绣出半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富察容音"娘。"容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永平侯侧妃母亲闻声抬头,眼中笑意加深,将帕子轻轻搁在膝头的竹绷上:"回来了?快过来瞧瞧,这玉兰花的瓣角,我总觉得还差几分灵动。"榻边矮几上堆着各色丝线,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枝新开的腊梅,冷香幽幽漫过整个屋子。
富察容音挨着榻沿坐下,指尖拂过帕面上冰凉的银线。母亲的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此刻正温柔地覆在她手背上
永平侯侧妃你打小就爱玉兰,宫里绣娘的手艺还不知会不会合你心意……
窗外寒鸦掠过枯枝,殿内却暖融融的。容音望着母亲鬓边悄然生出的几根白发,忽然想起幼时躲在母亲膝下,看她为自己缝制虎头鞋的模样。时光荏苒,母亲眼角的细纹深了,可掌心的温度,依旧和从前一般熨帖。
永平侯侧妃此次入宫,娘只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切莫争强好胜,明白吗?
富察容音女儿明白,只是女儿也想为你,为哥哥,甚至于为富察家挣一个好前程
富察容音残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娘的手带着常年操劳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容音的发顶,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发髻上的银簪子被夕阳镀上层暖红,随着娘的动作微微晃动。
永平侯侧妃罢了。
一声轻叹混着窗外的蝉鸣,娘的指尖滑到容音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女儿眼里的光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执拗里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她望着那双清澈的杏眼,喉间涌上酸涩,终是化作一声妥协
永平侯侧妃一切听你的。
富察容音鼻尖一酸,伸手攥住娘枯瘦的手腕。掌心下青筋蜿蜒,像老树根般盘虬卧龙。她忽然想起幼时发烧,娘也是这样彻夜抱着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
富察容音"娘的手还是这么暖。"容音把脸颊贴在娘的手背上,声音闷得像含着颗糖。
永平侯侧妃娘抽回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腹擦过女儿泛红的眼角:"等走时,娘给你煮面吃"窗外的霞光漫进来,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淌成温柔的河。
富察容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