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着最后一丝燥热,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懒洋洋地掠过青石板路。梧桐巷深处,那栋带小花园的二层独栋小楼,在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苏念背着一个简约的帆布包,带子被她轻轻攥在掌心。书包是小众设计师款,低调却不失质感,身上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都基础款,被她熨得平平整整,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她的身形纤细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杨,自带一股清冷干净的气质。
“进去吧,愣着干什么?”身旁的舅妈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声音尖细,“待会儿见了江先生和江太太,嘴巴放甜一点,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咱们家现在不比从前,能搭上江家的线,是你的福气。”
苏念踉跄一下,稳住身形,小声应道:“知道了,舅妈。”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苏家从前也是家境优越的,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是高中语文老师,日子过得体面又温馨。直到父亲沾染上赌博,输光了家底不算,还在一次醉酒后,失手打死了试图阻拦他的母亲。一夜之间,天塌了。父亲锒铛入狱,苏家彻底败落,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舅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人搭上关系,把她送过来。用舅妈的话说,这不仅能让江家欠个人情,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至于苏念愿不愿意,没人在乎。
舅妈上前按了门铃,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很快,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熨帖管家服的老人站在门口,态度谦和:“是王女士和苏小姐吧?请进。”
苏念跟着舅妈走进去,院子里种满栀子花,花期已过,只剩绿油油的叶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香,混杂着青草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客厅很大,装修简约不失格调,真皮沙发上,坐着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妻,想必就是江先生和江太太。
舅妈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快步上前:“江先生,江太太,真是麻烦你们了。这是我外甥女苏念,市一中高二实验班的,成绩在年级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也乖巧懂事。”
苏念被推到前面,抬起头,怯生生地喊:“江叔叔好,江阿姨好。”
她的眼睛很干净,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粉,皮肤是健康的白皙,眉眼清秀,组合在一起,竟是格外出挑的好看。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也难掩那份干净脱俗的气质。高二的少女,褪去了初中生的稚气,多了几分温婉清丽。
江太太看着她,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笑着招手:“孩子,别紧张,过来坐。”她拉过苏念的手,掌心触到一片干爽柔软,小姑娘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让她心里添了几分好感,“这孩子长得真秀气,看着就清爽利落。以后你多陪陪我们家小弈,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告诉我们。高二了,学业要紧。”
苏念刚想点头,楼上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微分碎盖,额前的碎发恰到好处地修饰着眉眼,几缕低调的银灰色挑染藏在黑发里,不张扬却透着几分时尚感。身上穿的是黑色短袖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搭配着垂坠感极佳的灰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经典款的板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又时髦的少年气,丝毫没有街头混混的浮躁感。高二的他,身形已经挺拔修长,眉眼间带着桀骜,却又不至于过分张扬。
不用问,这一定就是江弈。
“小弈,你下来了?”江太太看到他,立刻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无奈,又藏着宠溺。
江弈没应声,目光落在苏念身上,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惊艳,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厌恶。在他看来,苏念和她身边那个满脸谄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想借着伴读的名头,来江家捞点好处。又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家伙。
他在学校见过她。实验班的年级第一,永远端着一副清冷的样子,好像谁都入不了她的眼,背地里却还不是要靠着江家的关系讨生活。虚伪…
江弈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脚步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到沙发旁,单手插兜,随意地倚在扶手上,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不耐:“我说了,我不需要什么伴读。”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舅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赔着笑说:“小弈少爷,苏念她成绩好,人又懂事,肯定能帮到你……”
“帮我?”江弈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像淬了冰,“她能帮我什么?帮我应付我爸妈的唠叨,还是帮你们家捞点好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苏念的心里。她的脸瞬间白了,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说话。
江太太的脸色沉了沉,语气严厉了几分:“江弈!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江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神里的厌恶更浓了,“我可不想每天对着一张虚伪的脸,影响心情。”
苏念咬着下唇,唇瓣泛白。她知道江弈讨厌她,从他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江先生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小弈,不许胡闹。苏念是来帮你补习的,高二了,你的成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的成绩不用你们管。”江弈梗着脖子,语气倔强,目光却再次落在苏念身上,带着挑衅,“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心事?”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冰冷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是来捞好处的。我只是来帮你补习的。”
“哦?”江弈挑了挑眉,走近她,微微俯身,少年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可那语气却冷得刺骨,“不是来捞好处的?那你图什么?图我们家钱多?”
苏念的脸更白了,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尖泛白,却没有再辩解。辩解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认定了她是那样的人。
舅妈连忙打圆场:“小弈少爷,误会,都是误会。苏念她就是个老实孩子……”
“老实孩子?”江弈冷笑一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我看未必。”
他懒得再和他们废话,转身就想上楼。
“江弈!”江太太喊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就不能好好听我们说句话吗?”
江弈的脚步顿住。
江太太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苏念,语气又恢复了温和:“苏念,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就是被我们惯坏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还真敢来?”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小声说:“我答应了江阿姨。”
“好。”江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别后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下午四点,准时到我家书房。迟到一分钟,你就永远别来了。还有,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看着恶心。”
说完,他转身就上了楼,留下客厅里一片尴尬的寂静。
江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苏念歉意地笑了笑:“苏念,你别介意,他就是这个性子。”
苏念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江弈之间,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太太又叮嘱了苏念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辅导江弈,有困难就说。苏念一一应下。
舅妈又和江先生江太太寒暄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和那个桀骜又讨厌她的少年,纠缠在一起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夏末的相遇,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和江弈的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盛夏的蝉鸣还在聒噪,只是谁也没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