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淬了冰的针,斜斜扎进长白山深处的针叶林里。
我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指尖捏着的直播支架在湿滑的苔藓上微微打滑,镜头里的画面却依旧稳定——深绿的冷杉遮天蔽日,地上堆积的腐叶踩上去发出闷响,偶尔有几滴融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头盔上,叮咚一声,清冽又孤寂。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淡金色的小字在屏幕边缘跳跃,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
【夜姐牛逼!这地方看着就渗人,我在家裹着三层被子都觉得冷】
【前面的弱爆了,夜姐可是敢单人闯黑熊谷的狠人!上次那只人面熊,啧啧,镜头怼脸拍,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主播今天的装备好像升级了?那个登山镐是最新款的吧?多少钱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夜姐是隐形富豪,直播只是为了找乐子?】
我勾了勾唇角,没说话。指尖拨开面前垂下来的一根带刺的枝条,露出底下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石头。那石头形状怪异,像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窝处积着水,在镜头里看过去,竟像是在流泪。
“嘘。”
我对着麦克风,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潮湿气,透过耳机,传进每个观众的耳朵里。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刷得更欢了。
【!!!夜姐要开始讲故事了吗?】
【好啊好啊!我就等这个!】
【夜姐的野外生存小课堂?还是灵异故事?我都爱听!】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矿泉水!小板凳已备好!】
我找了个相对干燥的树桩坐下,把直播支架固定在旁边的树干上,镜头刚好能拍到我的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清冷的下颌,和一双颜色偏淡的唇。
雨水顺着冲锋衣的帽檐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像女人的哭声。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皮肤,一片冰凉。
“你们知道吗,”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在这长白山里,比人面熊更可怕的是什么。”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水猴子!肯定是水猴子!我奶奶说,水猴子会拉人下水,把人的魂勾走!】
【楼上的,水猴子算什么?我觉得是野猪!成年野猪的獠牙能挑开人的肚子!】
【都不对!夜姐肯定有更吓人的答案!快说快说!】
我看着弹幕,唇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是水猴子。”我缓缓点头,确认了第一个答案。随即,话锋一转,“也是被人吃了孩子的母猴子。”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
过了几秒,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
【被人吃了孩子的母猴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饼干的碎屑掉在地上,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
“当然,”我咬了一口饼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最可怕的,还是人心。”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直播间里激起了千层浪。
【卧槽!夜姐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人心隔肚皮啊!野外的危险看得见,人心的危险看不见!】
【突然觉得背后一凉……我现在在办公室,周围全是人,好害怕】
【夜姐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这句话说得好沧桑】
我笑了笑,没接话。
经历过什么?
我经历过的,是你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地狱。
我叫季夜,一个野外生存的小主播。
这是我对外的身份。
至于我的真实身份……
我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摸着冲锋衣内侧的一块玉佩。那玉佩的形状是一朵双生花,左边的花瓣莹白如玉,右边的花瓣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墨色。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突然开口,打断了直播间里的讨论。
弹幕瞬间安静下来,随即,满屏的“好啊好啊”刷了过来。
【好啊好啊!夜姐讲故事,我必听!】
【前排围观!夜姐的故事肯定很精彩!】
【已经搬好小板凳了!瓜子饮料矿泉水都备齐了!】
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那个花香满溢的世界。
那个我出生,也埋葬了我所有亲人的世界。
“从前,有一对双生花。”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山林,吹过屏幕,吹进每个观众的耳朵里。
“她们是天地间孕育出的精灵,共享一朵花,一颗心。姐姐叫墨宁,妹妹叫墨瑶。”
“墨宁温柔善良,心慈手软,见不得任何生灵受苦。她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守在旁边三天三夜,直到它康复。她会为了一朵即将凋零的花,耗尽自己的修为,只为让它多开一刻。”
“而墨瑶,却恰恰相反。”
我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恶毒,善妒,心狠手辣。她嫉妒墨宁的温柔,嫉妒墨宁的天赋,嫉妒墨宁拥有的一切。她觉得,墨宁不配和她共享双生花的身份,不配拥有花神的传承。”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又是一个恶毒妹妹的故事!】
【这种双生花的设定,我好喜欢!姐姐好可怜,妹妹好讨厌!】
【墨瑶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夜姐,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后来,到了她们继承花神之位的日子。”
“花神之位,只能有一个人继承。按照规矩,应该是姐姐墨宁继承。因为她的天赋更高,心性更纯,更适合成为花神,守护整个花界。”
“可是,墨瑶不甘心。”
“她嫉妒得发狂。她觉得,墨宁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于是,她策划了一场阴谋。”
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愤怒,也是悲伤。
“她假装和墨宁和好,约她在花神殿后的百花谷见面。墨宁信了她的话,毫无防备地去了。”
“然后,墨瑶就动手了。”
“她用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刺进了墨宁的心脏。”
“那把匕首,是墨宁亲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直播间里一片寂静。
连弹幕都停了。
过了好久,才有一条弹幕,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好狠。】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狠?这才只是开始。”
“墨宁到死都不敢相信,伤害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她看着墨瑶,眼里满是不解和绝望。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是双生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墨瑶却要这样对她。”
“墨瑶看着她倒在地上,血流成河,染红了整个百花谷的花。她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笑得无比开心。她蹲在墨宁的身边,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你的天赋,你的身份,你的夫君,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然后,她就把墨宁的尸体,扔进了百花谷的深渊里。”
“她对外宣称,墨宁因为修炼走火入魔,不幸坠崖身亡。而她,作为唯一的继承人,顺理成章地当上了花神。”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个墨瑶太恶毒了!】
【我要气死了!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妹妹!】
【墨宁好可怜啊!被自己的亲妹妹害死了!】
【花神之位就这么被墨瑶夺走了?就没有人怀疑吗?】
“怀疑?”我冷笑一声,“谁敢怀疑?”
“墨瑶当上花神之后,手段更加狠辣。她清除了所有忠于墨宁的人,扶持了自己的势力。整个花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谁敢多说一句,就会被她挫骨扬灰。”
“没有人敢怀疑,也没有人敢为墨宁鸣冤。”
“而墨宁的夫君,季逸阴,却不相信。”
我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深深的悲伤。
季逸阴。
我的父亲。
那个温文尔雅,芝兰玉树的男人。
那个爱了我母亲一辈子,也为她守了一辈子的男人。
“季逸阴是花界的战神,他和墨宁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不相信墨宁会走火入魔,更不相信她会坠崖身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墨瑶搞的鬼。”
“他去找墨瑶,质问她。墨瑶却拿出了墨宁的玉佩,告诉他,这是在深渊底下找到的。她还假惺惺地说,她也很伤心,但是,木已成舟,无法挽回。”
“季逸阴看着那枚玉佩,心如刀绞。他知道,墨瑶在撒谎。可是,他没有证据。”
“墨瑶当上了花神,权倾朝野。而他,只是一个战神。他斗不过她。”
“他无法为自己的妻子报仇,无法让她沉冤得雪。他活在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之中。”
“没过几天,他就郁郁而终了。”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和墨宁的玉佩一模一样的玉佩。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哭了。
【呜呜呜!季逸阴好深情啊!】
【太惨了!太惨了!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被墨瑶害死了!】
【墨瑶这个毒妇!我恨她!】
【夜姐,后来呢?还有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悲伤。
“有。”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墨宁和季逸阴,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我。”
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
【什么?!夜姐,你是墨宁的女儿?!】
【我的天!这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所以,夜姐你是花神之女?!】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是一个野外生存的小主播?】
我看着满屏的弹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是他们的女儿。”
“墨瑶害死了我的父母之后,并没有放过我。她知道,我是墨宁的女儿,是花神之位的正统继承人。她怕我长大之后,会找她报仇。”
“于是,她派人来杀我。”
“那时候,我才刚出生不久。我的奶娘,是母亲最忠诚的侍女。她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她把我藏在一个木盆里,顺着花界的河流,漂出了花界。”
“我活了下来。”
“我死里逃生。”
“我被一个路过的猎人捡到,收养了我。他给我取名叫季夜。季,是我父亲的姓。夜,是因为我是在夜里被他捡到的。”
“猎人教会了我野外生存的技巧。他教会了我如何在山林里觅食,如何躲避野兽的攻击,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后来,猎人去世了。我就一个人,在山林里生活。”
“我长大了。”
“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我知道了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了墨瑶这个恶毒的女人,现在正坐在花神的宝座上,享受着本应该属于我母亲的一切。”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像长白山深处的冰,像万丈深渊里的暗。
“我来到人间,开了这个直播。”
“我直播野外生存,不是为了找乐子,不是为了赚钱。”
“我是为了锻炼自己。”
“我是为了有一天,能杀回花界,为我的父母报仇。”
“我是为了夺回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墨瑶,你等着。”
我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眼底的冰冷和恨意,再也无法隐藏。
“我会找到你。”
“我会杀了你。”
“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我会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弹幕。
没有礼物。
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知道,他们被吓到了。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平时看起来冷静、淡然、甚至有些温柔的野外生存主播,竟然有这样的身世,这样的仇恨。
我不在乎。
我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只在乎,我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我的父母,什么时候能沉冤得雪。
我收起直播支架,背上背包,站起身。
雨还在下。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我的心,比这长白山的冰,还要冷。
我转身,朝着山林的深处走去。
背影孤独,却又坚定。
像一朵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花。
一朵暗夜中的花。
夜花。
这就是我的名字。
也是我的宿命。
直播间里,不知道是谁,先刷了一条弹幕。
【夜姐,我们支持你!】
然后,满屏的“支持”,瞬间刷满了屏幕。
【夜姐,我们支持你!】
【夜姐,加油!】
【墨瑶那个毒妇,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夜姐,我们等你凯旋的消息!】
【夜姐,如果你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我看着屏幕上的弹幕,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很淡。
却很暖。
原来,在这人间,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坏的。
原来,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也还有一丝温暖。
我关掉直播。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映出我那张清冷的脸。
还有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山林的深处,有我的仇。
也有我的希望。
我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我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直到我夺回一切的那一天。
直到我让墨瑶,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我叫季夜。
花神之女。
野外生存的小主播。
也是,墨瑶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