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盛夏
宋嫣站在考场门口,指尖攥着准考证。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拥挤的家长群,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地逡巡。
她在找靳朝。
昨晚临睡前,她对着书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发了半宿的呆。明天中考,他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疯长了一夜
宋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步却迟迟疑疑。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拐角空荡荡的。
考场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宋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可不知怎的,余光总忍不住往窗外飘她总觉得,树影里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朝就藏在考场对面的凤凰木浓荫里,靠着树干,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穿着那件黑色背心,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
他是天刚亮就来的。
把摩托车停在巷口最隐蔽的地方,怕被她看见,又怕离得太远,看不到她进考场的样子。
他看着宋嫣攥着准考证,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的模样,看着她皱着眉,有点失落的表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可他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一身的机油味和烟火气,会扰了她的清净。更怕,他的出现,会让她分心。
这场考试,对她太重要了。
那是她的前程,是铺满阳光的路,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考试的两个小时里,靳朝就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黏在考场的窗户上
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贴在背上,又黏又难受。可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想起初三这一年,她熬夜刷题的夜晚,他趴在汽修店的窗台上,看着她家的灯光亮到后半夜;想起她偶尔路过汽修店,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那晚她扑在他怀里,哭着喊他别去赛车的声音。
终考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靳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看着考生们涌涌出考场,目光在人群里精准地捕捉到宋嫣的身影。
靳朝看着她,一直看着,直到她被几个同学围住,笑着讨论着试题。
然后,他转身,脚步放得很轻,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宋嫣和同学说了几句话,朝着巷口的方向望去。风卷着热浪扑过来,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同学喊她的名字,问她怎么了。
宋嫣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半个月后,中考成绩放榜。
红底黑字的榜单贴在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宋嫣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七位——湄南巷片区中考状元,总分超出曼谷第一高中录取线二十分。
徐丽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理货,手里的扫码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徐丽在巷口的小餐馆摆了三桌酒席,请了街坊邻居。小餐馆里灯火通明,碰杯声、祝福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宋嫣穿着新裙子,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巷口的方向飘。
汽修店的灯亮着,却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酒席过半,一个街坊拎着一个崭新的书包走进来,笑着对宋嫣说:“嫣嫣,这是靳朝让我给你带的,他说店里忙,就不来了。”
宋嫣连忙接过书包。
书包的拉链是拉开的,里面塞满了高中数理化的辅导书,一本本都包着崭新的书皮,整整齐齐。她随手抽出一本,扉页上,是靳朝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前程似锦。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宋嫣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徐丽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那孩子,就是嘴硬。”
宋嫣没说话,只是把那本辅导书紧紧抱在怀里,喜庆的氛围,却在三天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撕碎。
那天下午,宋嫣正在家里整理辅导书,徐丽气喘吁吁地撞开了门,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嫣嫣!不好了!靳朝出事了!”
宋嫣的手一抖,辅导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几乎是抓着徐丽的胳膊问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靳朝今晚去地下赛车场比赛,丧彪那伙人在他的摩托车上动了手脚!车子在弯道失控,直接翻出去了……现在人已经送医院了!”
宋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地下赛车场,丧彪,动手脚……
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扛下所有的风雨。
盛夏的阳光毒辣得刺眼,她一路跑,一路哭,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靳朝在哪家医院,只能一路问,一路找。湄南巷的街坊们都心疼这个争气的姑娘,纷纷给她指路。
黄昏时分,她终于找到了那家偏僻的私立医院。
病房门口守着两个靳朝的朋友,看到宋嫣,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让开了路。
宋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门。
靳朝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牵引架上,额头缠着纱布,手臂上的绷带渗出淡淡的血迹,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嫣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他疼不疼,想骂他为什么要去赛车,想告诉他她考上了曼谷第一高中。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
病房里一片寂静,
靳朝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朝着她的脸颊伸去,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寸的距离。
可就在这时,那只手,终究还是缓缓地缩了回去,落在床单上,微微颤抖着。
宋嫣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无奈,哭得更凶了。她知道,他又在推开她。
可他不知道,从台风夜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是她的全世界了。
她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缩回去的手。
他的手很凉
“靳朝,”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考上曼谷第一高中了。”
靳朝的身体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