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晚上
宋嫣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抬眼时，正看见靳朝搁在桌沿的手。
他食指的指腹正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桌面。
“嗒、嗒、嗒。”
节奏乱得很，带着股按捺不住的烦躁
今天的补课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往常靳朝讲题时，会把拗口的泰语单词拆成音节，一遍遍地教她读。可今晚，他连课本都没翻几页，目光总时不时飘向院门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提防什么。
那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宋嫣悄悄低下头，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芒果味的，是今天放学时，同班的泰国女生塞给她的。她指尖捏着糖纸，犹豫了片刻——靳朝好像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可他刚刚皱着眉的样子，实在是太紧绷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指尖沁出点薄汗，才轻轻推到靳朝手边。
“靳朝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要不要吃颗糖？”
靳朝的指尖猛地停住。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颗被推过来的芒果糖上，又缓缓移到宋嫣的脸上。她的手指还蜷在桌沿，像是生怕他拒绝。
宋嫣初三了，个子蹿得快，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裙
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宋嫣的样子。怯生生，攥着衣角，大眼睛里满是陌生。
他看着她从连泰语问候都磕磕绊绊的小丫头，长大了不少能流畅和街坊邻居聊天
靳朝伸出手，攥住了那颗芒果糖。糖纸被他捏得发皱。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宋嫣弯了弯唇角，没说话，重新低下头去写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吱”的一声，停在了铁门外。
靳朝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练习册被吹得翻了几页。宋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时，正看见靳朝快步走向院门的背影
她攥着笔，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院门外的铁门被人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响。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烟，眼神吊儿郎当地扫过院子。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跟班，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
是阿坤。
宋嫣认得他。他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偶尔会来靳朝的汽修店晃悠
阿坤的目光掠过宋嫣，让宋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靳朝挡在她身前，声音冷得像冰：“坤哥。”
“靳朝啊。”阿坤吐了个烟圈，抬下巴指了指跟班手里的包，“这里面是点‘零件’，你帮我修修。”
跟班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拉链滑开一道缝，宋嫣隐约看见里面是些闪着冷光的金属部件，形状古怪，不像是普通的赛车零件。
靳朝的目光落在那个包上他弯腰，捡起包，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丝毫破绽，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三天。”
“爽快。”阿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过分，“我就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
他说着，目光又越过靳朝的肩膀，落在宋嫣身上。那眼神黏腻，宋嫣攥紧了校服裙的衣角，指尖冰凉。
靳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旁边侧了侧，彻底挡住了阿坤的视线。
阿坤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转身带着跟班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巷尾。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靳朝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宋嫣看着他的背影，她想问他那是什么零件，想问他阿坤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靳朝有很多秘密。
那些秘密，像蒙在他心上的雾，她看不清，也碰不到。
靳朝最终还是拎着包进了汽修店。那间小店就在院子的东侧，铁皮搭的屋子，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地上堆着拆解的摩托车零件，是他平日里待得最久的地方。
宋嫣坐在书桌前，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夜渐渐深了。
宋嫣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正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靳朝的脚步声，很轻
宋嫣悄悄爬下床，踮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靳朝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借着灯光仔细看着。那物件很小，像个纽扣，宋嫣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窃听器。
靳朝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冰凉的物件，阿坤果然没安好心，送来的哪里是赛车零件，分明是用来监视他的饵。而那个窃听器，藏在零件箱的最底层，若不是他对这些东西格外敏感，恐怕真的要被蒙在鼓里。
他不动声色地将窃听器取下来，塞进兜里。然后打开桌上的录音机，按下录音键，再将窃听器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回荡着的，是白天阿坤和跟班的对话。那些夹杂着泰语和中文的交谈，字字句句都透着走私交易的肮脏——枪支、毒品、偷渡……
他是卧底。
是被派到曼谷，潜伏在阿坤身边的卧底。守着这家小店，就是为了搜集他走私犯罪的证据。可他没想到，阿坤的警惕性会这么高，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试探他。
靳朝掏出兜里的芒果糖，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
他走到院子里，摸出兜里的烟，点燃一支
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却像是上瘾了一样，一支接一支地抽。
靳朝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悬空晃着，手里夹着燃到一半的烟。
宋嫣起夜时，看见汽修店的灯灭了，院子里却没了靳朝的身影。她顺着楼梯往上走，才发现他坐在楼顶
宋嫣站在楼梯口，犹豫了片刻。她跑回屋里，拿起靳朝挂在门后的那件黑色外套，又踮着脚跑上楼。
她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是轻轻将外套披在他的肩上。
布料相触的瞬间，靳朝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回过头，看见宋嫣站着
夜风掀起她的睡衣衣角，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靳朝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伸出手，攥紧了肩上的外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烟蒂，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摁灭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他把外套拢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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