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戏剧学院的小剧场里,坐满了年轻的面孔。台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月白色的小旗袍,头发扎成两个团子,正有模有样地说着贯口: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女孩说完,鞠躬,然后跑到舞台一侧,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
“妈妈,我紧张死了。”女孩小声说。
“说得很好,”女人笑着摸摸她的头,“比你爸爸十岁时强多了。”
女孩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女人认真点头,“你爸爸十岁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尿裤子了。”
台下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坐在第一排的何九华无奈地摇头,对身边的男人说:“师父,您看小曼,又在孩子面前揭我短。”
郭德纲已经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闻言只是笑:“揭得好。省得这丫头跟你似的,小小年纪就骄傲。”
台上的女人——李小曼——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舞台中央。十年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她接过话筒,对台下说:
“谢谢大家来参加‘银杏小剧场’的开幕演出。特别感谢我的女儿何清韵,也就是小叶子,为我们带来开场表演。”
掌声再次响起。小叶子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害羞地笑着。
“银杏小剧场,是我和何老师一直以来的梦想,”李小曼继续说,“一个专门给孩子表演、也由孩子表演的剧场。在这里,孩子们可以接触传统文化,可以学习语言表达,可以勇敢地站上舞台,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稚嫩的脸:“就像我的女儿小叶子,她从三岁开始跟爸爸学相声,七岁第一次登台,到今天十岁,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段贯口。这不是因为她多有天赋,而是因为她敢说,敢试,敢犯错。”
台下,家长们纷纷点头。小叶子从妈妈身后探出头,小声补充:“还因为爸爸教得好。”
又是一阵笑声。何九华在台下冲女儿竖大拇指。
开幕式简短而温馨。结束后,家长带着孩子们参观剧场——不大的空间,但布置得童趣盎然。墙上是手绘的京剧脸谱和相声人物,书架上有适合孩子阅读的传统文化绘本,角落里还有个小舞台,供孩子们随时上去表演。
“妈妈,我喜欢这里,”小叶子拉着李小曼的手,“以后我可以常来吗?”
“当然可以,”李小曼蹲下,平视女儿的眼睛,“这里就是为你,还有像你一样的孩子建的。”
“那我可以教别的小朋友说相声吗?”
“可以啊,等你自己学好了,就可以当小老师。”
小叶子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规划当小老师后的第一堂课要教什么了。
另一边,何九华陪着郭德纲参观。老爷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当。他仔细看着墙上的每一幅画,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最后在小舞台前停下。
“这个主意好,”郭德纲说,“娃娃抓起,传统文化才有未来。”
“是小曼想的,”何九华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她说,咱们不能让相声断在咱们这代。”
“她比你强,”郭德纲毫不客气,“你只会说,她会做。”
何九华笑了:“是,她比我强。”
参观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郭德纲要回北京,何九华和李小曼送他到门口。临上车前,老爷子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剧场,又看了看手牵手的一家三口。
“好好干,”他说,“我看好你们。”
车开远了。小叶子拉着父母的手问:“师爷爷还会来吗?”
“会,”何九华抱起女儿,“等剧场办得好了,师爷爷还来给你捧场。”
“那我要更努力地练功,”小叶子认真地说,“不能给师爷爷丢脸。”
回家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小叶子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今天表演时用的快板。李小曼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轻声说:
“时间真快,一眨眼,她都十岁了。”
“是啊,”何九华握着方向盘,“感觉昨天还在给她换尿布,今天她都能上台表演了。”
“你说,她以后会走这条路吗?”
“看她自己,”何九华目视前方,“想走,咱们就教。不想走,就做她喜欢的事。”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何九华笑了,“咱们这行,强求不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李小曼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十年,这座城市变了太多,高楼拔地而起,地铁四通八达。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家门口那棵银杏树,每年秋天依然金黄灿烂;比如何九华掌心的温度,依然让她心安。
回到家,小叶子醒了,自己洗了澡,换了睡衣,抱着绘本爬上床:“爸爸,讲故事。”
何九华接过绘本,是《西游记》的儿童版。他清清嗓子,开始讲:“话说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
李小曼在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餐,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声音——何九华绘声绘色的讲述,小叶子时不时的提问,还有咯咯的笑声。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平凡,温暖,有烟火气。
晚上十点,小叶子睡了。何九华和李小曼坐在阳台上,泡了一壶茶。晚风微凉,远处的外滩灯火璀璨。
“今天师父说,银杏剧场的事,可以报给曲协,申请扶持资金,”何九华说,“我觉得可行。”
“嗯,”李小曼抿了口茶,“不过我更想自己做,慢慢来。不着急扩张,先把眼前这间做好。”
“听你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灯光。十年了,他们依然有说不完的话,但更多时候,是享受这样的安静——彼此在,就很好。
“下个月,”李小曼忽然说,“纽约大学邀请我去做讲座,主题是‘喜剧教育’。”
“去多久?”
“一周。我想带小叶子一起去,让她看看我读书的地方。”
“好,”何九华点头,“我陪你们去。正好纽约那边有个合作项目要谈。”
李小曼笑了:“你现在都快成我的经纪人了。”
“不止经纪人,”何九华认真地说,“还是司机,保镖,保姆,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永远爱你的人。”
情话突如其来,李小曼猝不及防,脸红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老夫老妻才更要说,”何九华握住她的手,“不然你以为那些金婚银婚的老头老太太,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李小曼靠在他肩上。是啊,十年了。从相识到相爱,从结婚到生子,从两个人到三个人。这十年,他们经历过掌声和质疑,经历过分离和团聚,经历过高峰和低谷。
但好在,他们始终牵着彼此的手,没有放开。
“何九华,”她轻声说,“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后悔生孩子,后悔把生活过成这样——不是聚光灯下的大明星,而是围着孩子转的普通人。”
何九华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茶,看着远处的灯火,缓缓说:
“小曼,你知道吗,我最近在整理这些年的录像。从我们第一次搭档,到纽约专场,到伦敦、巴黎、东京,到小叶子出生,到她第一次叫爸爸妈妈,到她第一次上台……”
他顿了顿:“我一边整理,一边想,这就是我的人生啊。有舞台上的高光时刻,也有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但真正让我觉得幸福的,不是台下几千人的掌声,而是深夜里,你和小叶子都睡着了,我给你们盖被子的那一瞬间。”
李小曼的眼眶湿了。
“所以我不后悔,”何九华转过头,看着她,“一点都不。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那个茶馆等你,还是会砸你现挂,还是会牵你的手,娶你,和你生孩子,过这种‘普通’的生活。”
眼泪掉下来,李小曼又哭又笑:“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何九华擦去她的眼泪,“十年了,总得有点长进。”
夜深了,两人回房休息。经过女儿房间时,李小曼轻轻推开门——小叶子睡得正香,怀里抱着那只银杏叶玩偶,那是何九华在她出生前就买好的。
十年了,玩偶已经有些旧了,但小叶子还是舍不得扔。她说,这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要留一辈子。
李小曼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何九华已经躺下了,在看书——不是剧本,是一本育儿书,书页都翻皱了。
“还看这个?”李小曼躺下,“小叶子都十岁了。”
“十岁也有十岁的烦恼,”何九华放下书,关灯,“昨天她问我,为什么班上的男生说她‘不像女孩’。我得想想怎么回答。”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女孩没有固定的样子。可以是文静的,也可以是活泼的;可以喜欢洋娃娃,也可以喜欢说相声。重要的是做自己,快乐就好。”
“她听懂了吗?”
“听懂了,”何九华在黑暗里笑了,“她说,那我就要做喜欢说相声的女孩。”
李小曼也笑了。这就是他们的女儿——有主见,有想法,像她,也像他。
“睡吧,”何九华把她搂进怀里,“明天还要送小叶子上学呢。”
“嗯。”
窗外,上海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个普通的居民楼里,在这个普通的家中,一切都安静而温暖。
十年,足够一棵小树苗长成大树。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女。足够两个相爱的人,从青涩到成熟,从激情到相守。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银杏剧场开幕后的第一个周末,来了个特殊的小观众——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男孩,由妈妈带着。他不说话,不跟人交流,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墙上的画。
小叶子注意到了他。表演结束后,她走到男孩面前,递给他一副快板。
“给你玩,”她说,“这个会响。”
男孩看看快板,又看看小叶子,迟疑地接过去。他轻轻晃动,快板发出清脆的声音。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叶子笑了,坐在他旁边,开始教他最简单的节奏:“这样,哒,哒哒哒……”
男孩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的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李小曼和何九华站在远处,没有打扰。
“你看,”何九华轻声说,“这就是我们建这个剧场的意义。”
“嗯,”李小曼点头,“不只是教相声,是给所有孩子一个舞台。”
那天下午,男孩离开时,破天荒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的妈妈激动得哭了,拉着小叶子的手不停道谢。
小叶子有点不好意思:“不用谢。下周末还有活动,您再带他来。”
回家的路上,小叶子一直很兴奋:“妈妈,他跟我说话了!他喜欢快板!”
“你做得很好,”李小曼摸摸女儿的头,“帮助别人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嗯!”小叶子用力点头,“我以后要当老师,教更多小朋友说相声!”
何九华和李小曼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也许只是孩子一时兴起的想法,明天可能就变了。但没关系,只要她保持这份善良和热情,做什么都好。
晚上,李小曼在书房备课,何九华陪小叶子做手工——学校布置的作业,用树叶贴画。小叶子选了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在桌上铺开,像一片小小的秋天。
“爸爸,你知道银杏树能活多少年吗?”小叶子忽然问。
“一千多年吧,”何九华正在帮她涂胶水,“怎么了?”
“那我们家门口那棵,还能活多少年?”
“嗯……几百年应该没问题。”
“那等我长大了,变老了,它还在吗?”
“在,”何九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女儿,“它会一直在,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老,看着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
小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贴她的叶子画。何九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小曼也曾这样问过他:
“银杏树能活多久?”
“很久很久。”
“那我们的感情呢?”
“比银杏树还久。”
那时他们还年轻,还在试探,还在暧昧。而现在,他们有了女儿,有了共同的事业,有了看得见的未来。
十年,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直到他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坐在银杏树下,看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到那时,他们或许会忘记很多事——忘记第一次专场在哪里,忘记第一次吵架为什么,忘记那些荣耀和挫折。
但他们会记得,在那个秋天的下午,他们的女儿用银杏叶贴了一幅画,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爸爸,妈妈,我。”
而他们,会一直牵着彼此的手,就像画里那样。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