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谢辞刚把英语课本立起来,就见沈清河从桌肚里摸出个用毛线缠成的球,五颜六色缠得像团乱麻,他举着毛线球在谢辞眼前晃:“同桌,你看这像不像你昨天罚抄的单词?绕来绕去没个头。”
谢辞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课本上划出重点:“上课玩这个,被老师没收别找我要。”
“哪能啊,”沈清河把毛线球往桌肚里塞,又摸出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橙子皮泡的水,瓶身贴满彩色贴纸,“这是我新酿的‘清醒剂’,闻闻?比风油精带劲。”
瓶盖刚拧开,一股酸涩的气味就飘了出来。谢辞皱了皱眉,伸手把瓶子推回去:“拿远点儿,熏得我读不进单词。”
“哎别啊,”沈清河又把瓶子凑过来,“这可是我用成毅昨天给的橙子皮泡的,纯天然,败火。你看你总皱眉,像个小老头。”
谢辞终于抬眼,眼神冷冷的:“沈清河,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把昨天的数学卷子抄一遍。”
“抄卷子多没意思,”沈清河嬉皮笑脸地晃瓶子,“我给你表演个魔术吧?你看这橙子皮水,摇一摇能变颜色。”
他手腕一甩,瓶子里的水确实泛起点浑浊的黄,像被搅混的泥水。谢辞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呢?变出来个毛线球还是硬纸板面具?”
“啧,没情调,”沈清河把瓶子放回去,从笔袋里掏出支荧光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我画个你,再画个我,咱们俩手拉手去图书馆,怎么样?”
谢辞瞥了一眼,小人画得胳膊比腿长,脑袋像个土豆,他笔下的“谢辞”右眼下方点了个黑点,正举着拳头砸“沈清河”的脑袋。他没说话,只是把英语课本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点空间——省得这人的胳膊肘总蹭到自己的卷子。
课间操刚结束,沈清河就被王浩拽着讨论昨晚的球赛,程亿在旁边啃橙子,橘黄色的汁水滴在校服上。谢辞站在栏杆边背单词,听着沈清河在那边咋咋呼呼:“最后那个三分球,我要是在场上,闭着眼都能进!”
“吹吧你,”王浩板着脸怼他,“上次体育课投篮,你连篮筐都没沾着。”
“那是我让着你们,”沈清河拍着胸脯,“真要认真起来,谢辞都得给我鼓掌。”
谢辞背单词的声音顿了顿,没回头。洁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用吸管拼的小人:“谢辞谢辞,你看我这个‘同桌侠’,像不像你和沈清河?”
吸管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用胶带粘在一起,胳膊缠成一团。谢辞看了一眼:“不像,我没这么矮。”
“哎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沈清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吸管小人,“你看这高的举着拳头,不就是你吗?天天就知道打我。”
“谁让你总惹事,”谢辞把单词本合上,“要上课了,回去。”
“急什么,”沈清河拽着他的袖子,“程亿带了新橙子,分你一个?超甜。”
程亿刚好递过来个橙子,黄澄澄的透着光。谢辞接过来塞给沈清河:“你吃吧,我不喜欢酸的。”
“不酸,真的,”沈清河又把橙子塞回来,“我刚闻过,甜得发腻。”
推搡间,橙子“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栏杆边。谢辞弯腰去捡,沈清河也伸手,两人的手指撞在一起,谢辞没像往常那样缩回手,只是把橙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给沈清河:“脏了,你自己处理。”
“哎别啊,”沈清河把橙子往程亿手里塞,“亿哥,帮个忙,剥了分着吃。”
程亿乐呵呵地接过去,指甲刚划破橙皮,沈清河又凑到谢辞身边:“同桌,等会儿数学课,老师要是提问我,你给我递个暗号呗?咳嗽一声是A,两声是B,怎么样?”
谢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的“抽象”有时也挺有规律——无非是变着法儿地找存在感。他淡淡地说:“不会。你要是认真听讲,根本不用暗号。”
“听讲多累啊,”沈清河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还不如看你做题,你写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比老师讲课好听。”
这话没头没脑,谢辞却没觉得奇怪,只当是这人又在说些不着调的话。他转身往教室走:“要上课了,再不去迟到了。”
沈清河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哎你等等我啊,我刚才那话是不是挺有文采?比王浩的冷笑话强多了吧……”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着长长的解题步骤,粉笔末簌簌往下掉。谢辞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旁边的沈清河起初还假装记笔记,没过十分钟就开始走神,眼神飘到窗外的槐树上,手指在桌肚里转着那团毛线球。
“沈清河,”老师忽然点名,“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
沈清河猛地回神,懵懵地站起来:“啊?辅助线……就……从中间画?”
班里响起一阵低笑。谢辞没回头,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垂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清河眼睛一亮,赶紧说:“画垂线!从顶点引垂线!”
老师点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点。”
沈清河坐下时,冲谢辞挤了挤眼睛,嘴型比了句“谢了”。谢辞没理他,继续记笔记,心里却想着——这人总算没把“垂线”说成“毛线球”。
午休时,谢辞去食堂打饭,回来就见沈清河占了他的座位,正用他的练习册垫着,在上面摆橙子皮。程亿、王浩、齐缆文围在旁边,洁锦举着相机拍照,林荣在旁边叹气。
“你看我这‘城堡’,”沈清河用橙子皮堆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塔,“底座用谢辞的练习册,稳当!”
谢辞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没什么起伏:“拿开。”
“哎别拆啊,”沈清河赶紧把橙子皮往旁边挪,“马上就完工了,就差个塔尖。”
程亿递过来块橙子皮:“用这个,尖的。”
“完美!”沈清河把塔尖插上,举起来给谢辞看,“怎么样?比美术课那幅画强吧?”
谢辞看着那堆软塌塌的橙子皮,又看了看自己练习册上沾的汁水,面无表情地把练习册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沈清河,你要是再用我的东西堆这些破烂,我就把你的橙子皮泡水全倒了。”
“别别别,”沈清河赶紧把橙子皮收起来,“我这就收拾,保证不留一点痕迹。”
他手忙脚乱地往塑料袋里装橙子皮,王浩在旁边点评:“你这城堡选址不对,谢辞的练习册是用来学习的,不是地基。”
“懂什么,”沈清河把塑料袋往桌肚里塞,“这叫‘知识的堡垒’,有文化底蕴。”
谢辞没接话,安静地吃着饭。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餐盘上,把青菜叶子照得透亮。沈清河收拾完,也拿起餐盘,忽然说:“哎同桌,你今天的青菜给我呗?我妈说多吃青菜长个子。”
谢辞把餐盘里的青菜夹给他,没说话。沈清河乐呵呵地接过来,又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过去:“换一下,我不爱吃排骨,塞牙。”
排骨上还带着点肉,谢辞看了一眼,夹起来放进嘴里。旁边的洁锦忽然喊:“快看快看,他们俩换菜吃!像我爸妈!”
林荣一把捂住她的嘴:“洗洁精你能不能别瞎说?”
谢辞嚼着排骨,面不改色:“只是不爱吃的换一下,你想多了。”
沈清河也点头:“就是,我同桌仗义,不像某些人,吃个橙子都藏着掖着。”
程亿刚塞进嘴里的橙子差点喷出来:“我哪有!昨天不是给你大的了吗?”
几人吵吵闹闹的,谢辞默默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沈清河——这人正跟王浩抢最后一块土豆,嘴角沾着点米饭,像只抢食的小仓鼠。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同桌,好像也不算太糟,至少不用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发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没来,教室里有点吵。谢辞在做物理卷子,沈清河在旁边折纸,折出个四不像的玩意儿,说是“会飞的橙子”,翅膀用橙子皮做的。
“你看,”他把纸飞机往空中一抛,橙子皮翅膀没扇两下就栽了下来,正好落在谢辞的卷子上,“它好像不太会飞,可能缺个导航。”
谢辞把纸飞机拿起来,丢回他桌上:“沈清河,你折个能载着你去操场跑步的,省得体育课总偷懒。”
“跑步多累,”沈清河又拿起纸飞机摆弄,“我发明个‘代步机’多好,踩着就能走,还能顺便载着你去图书馆。”
谢辞没理他,继续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忽然停住——一道力学题卡了半天。他皱着眉盯着图,没注意沈清河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这道题啊,”沈清河指着图,“你得把那个力分解一下,就像……就像把橙子剥开,一瓣一瓣的才好啃。”
谢辞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忽然豁然开朗。他提笔飞快地写下步骤,头也没抬地说:“谢了。”
“哎?”沈清河有点惊讶,“你居然谢我?我还以为你会说‘别用橙子打比方’。”
“比喻虽然难听,道理是对的。”谢辞写完最后一步,把卷子推到一边,“比你那些毛线球和硬纸板面具强。”
“那是,”沈清河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深藏不露的解题小能手。”
谢辞看着他傻气的样子,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放在他桌上:“给你,比橙子败火。”
沈清河眼睛一亮,接过来就啃:“哎谢了啊同桌!你这苹果比成毅的橙子甜!”
程亿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嚷嚷:“凭什么!我的橙子超甜!”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王浩在讲冷笑话,洁锦在给林荣展示新编的手链,齐缆文在低头写作业。谢辞看着窗外,夕阳把云朵染成金红色,像沈清河泡的橙子皮水,虽然奇怪,却透着点暖融融的光。
放学铃响时,沈清河已经收拾好书包,背着帆布包晃悠:“同桌,走了,一起去校门口买冰棍?我请你。”
“不去,”谢辞把卷子放进书包,“我妈让我早点回家。”
“哦,”沈清河没纠缠,只是说,“那明天见,我给你带新做的‘清醒剂’,保证不熏人。”
谢辞点点头,背上书包往外走。沈清河跟在他身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走到校门口,王浩他们在等沈清河,程亿举着个橙子喊:“清河,快点,去吃麻辣烫!”
“来了!”沈清河冲他们摆摆手,又转头对谢辞说,“明天见啊同桌!”
“嗯。”谢辞应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背后传来沈清河的声音,混着王浩他们的笑闹:“我跟你们说,我同桌今天居然谢我了!还分我苹果吃……”
谢辞的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些。他知道沈清河就是这副样子,咋咋呼呼,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但不可否认,有这么个同桌,日子好像没那么单调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不远处,有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像沈清河那天在花坛里看到的那只。谢辞忽然想起沈清河说的“看狗都深情”,觉得这人看猫、看橙子、看毛线球,甚至看自己,其实都一样——带着股没心没肺的热乎劲儿,像夏天的太阳,吵得人没法专心,却也驱散了不少冷清。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书包里的物理卷子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像这个被沈清河的“抽象”填满的下午,乱糟糟的,却又透着点让人安心的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