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衍搬进那间空置了十年的婚房时,是个深秋的雨天。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瞬间,铁锈摩擦的钝响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麻雀。推开门,灰尘在穿堂风里翻滚,带着时光腐朽的味道——这里是他和林悦的婚房,自她走后,便再没人踏足过。
他弯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褪色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捧干燥的骨灰,装在素白的瓷坛里,坛身刻着极小的字:林悦之位。
十年前,林建国将这坛骨灰交给警方时,曾红着眼吼:“沈知衍不配碰她!”可如今老人不在了,再没人拦着他了。
他把瓷坛放在卧室的梳妆台上,正对着床头那面蒙尘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鬓角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雨丝,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我来接你了。”他对着瓷坛轻声说,像在对一个熟睡的人低语,“他们说,人死后会记得最牵挂的地方。这里……你还记得吗?”
瓷坛沉默着,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她无声的应答。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衍开始一点点复原这个家。
他擦净了镜子,镜中映出他和瓷坛的影子,倒像是她还在时,他从背后抱着她,看她对着镜子描眉;他找出了当年她绣了一半的抱枕,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初学女红的作品,他坐在灯下,笨拙地用同色的线续完了剩下的半朵栀子花;他甚至按照她日记里写的食谱,在厨房炖了糖醋排骨,酸得发苦,却还是一口口咽下去,吃到胃里翻江倒海。
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十六岁的夏天,巷口的槐树下,林悦穿着白裙子,手里攥着半块面包,眼睛亮得像星星。“沈知衍,”她说,“你跑快点呀,他们追上来了。”
他拼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眼看着那些人举着棍子围上来,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面包塞进他手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大喊着“我在这里”。
梦醒时,他坐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瓷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坛身。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习惯了为他挡在前面。
而他,直到失去一切,才看懂她每一次“多管闲事”里藏着的在意。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的那天,沈知衍去了趟墓地。
林悦的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常来。他蹲下身,指尖抚过碑上的名字,忽然笑了——十年了,他终于敢正视这两个字,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到就觉得心脏被剜掉一块。
“他们说,自杀的人不能进轮回。”他轻声说,雪落在他的发间,瞬间融化成水,“可我不怕。我怕的是,轮回路上找不到你。”
“你说过,愿来生永不相见。可我偏要来见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是枚磨得光滑的银戒指,是当年他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后来被他赌气扔了,直到去年才在老宅的墙缝里找到,“你看,它还在。这次……别再摘下来了,好不好?”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离开墓地时,他去了那家他们常去的麻辣烫店。老板已经换了人,年轻的老板娘笑着问:“先生,要番茄锅还是麻辣锅?”
“番茄锅。”他说,“多加点鱼丸。”
热气腾腾的锅端上来时,他忽然想起林悦总爱抢他碗里的鱼丸,边抢边说:“你吃多了会胖,我替你分担。”那时他总皱眉躲开,如今碗里堆着满满的鱼丸,却再没人跟他抢了。
他慢慢吃着,吃到最后,眼泪掉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回家的路上,他去药店买了一瓶安眠药。店员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您还好吗?”
“我很好。”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我要去见我爱人了。”
回到婚房时,雪已经停了。
沈知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西装,是当年结婚时穿的那件,如今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把瓷坛抱到床上,放在自己身侧,就像她还活着时,两人并排躺着说悄悄话。
“林悦,”他侧身,指尖轻轻划过坛身,“我数到三,我们就走,好不好?”
“一。”
他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酒窝里,甜得发腻。
“二。”
他想起她在医院照顾他母亲时,趴在床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三。”
他想起罐头厂里,她冰冷的身体躺在他怀里,再也不会对他说一句“沈知衍,你混蛋”。
他拧开安眠药的瓶盖,将那些白色的药片倒进手心,没有喝水,就那样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却觉得很安心。
他躺下,侧过身,紧紧挨着那个素白的瓷坛,像在拥抱全世界。
“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林悦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委屈:“沈知衍,你怎么才来啊?”
他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枕头上,很快洇开。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静静洒在床榻上,照亮了并排躺着的男人和那个素白的瓷坛。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终于用最决绝的方式,赴了那场迟到太久的约。
或许黄泉路上,真的能追上她的脚步。
或许这一次,他能抓紧她的手,再也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