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江心升起来的。
先是在浑浊的水面上犁出几道细碎的银白犁沟,然后贴着水面疾走,卷起潮湿的腥气和细小的水沫,最后撞上堤岸,猛地向上一窜,带着一股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力道,直扑向沿江步道上稀疏的人群。
王一博手里的风筝线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一扯,线圈哗啦啦飞转,细而坚韧的尼龙线瞬间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头顶上方,那只沙燕风筝像突然被注入了灵魂,原本有些萎靡的翅膀陡然一振,一个利落的翻身,挣脱了之前滞涩的气流,箭一般朝着灰蓝色的天空深处扎去。
“线!”旁边的肖战喊了一声。
王一博猛地回神,手指死死扣住还在飞速旋转的线轴边缘,粗糙的塑料硌得指腹生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逆着风的拉力,开始缓慢地收线。动作不能太急,否则线会断;也不能太松,否则风筝会失去控制,像断线的叶子一样不知飘向何处。他全神贯注,眼睛盯着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彩色斑点,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
线圈转动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风筝在百米高的空中稳住了,开始优雅地盘旋。沙燕彩绘的翅膀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反射着斑斓却有些黯淡的光。风依旧很大,吹得王一博的头发和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也吹得沿江那些新栽的柳树疯狂地甩动着刚刚抽出嫩芽的枝条。
这是他们搬到新区后,第一次来江边放风筝。
老街的春天也放风筝,但不在江边。在镇子后面的小山坡上,或者干脆就在老街尽头那片废弃的打谷场。风筝多是孩子们自己用竹篾和旧报纸糊的,粗糙,笨重,飞不高,但热闹。一群半大孩子拖着风筝在尘土飞扬的场地上疯跑,叫喊声、笑声、和风筝扑腾挣扎的声音混在一起,是春天里一种嘈杂而生动的背景音。
王一博记得,肖战小时候手巧,糊的风筝总是飞得最高最稳。他用的是韧性更好的细竹丝,纸是专门买的宣纸,上面还用毛笔画过简单的图案,不是燕子,就是蝴蝶。那时候王一博总跟在他后面跑,负责拽线,仰着头看那个越飞越高的彩色小点,心里满满的,都是近乎崇拜的羡慕。
而现在,风筝是超市买的,流水线产品,PVC材质,印着标准的沙燕图案,颜色鲜艳却缺乏生气。线轴是塑料的,带着僵硬的轴承。放风筝的地方是规划整齐的沿江公园步道,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旁边立着“请勿奔跑”的告示牌。放风筝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或者像他们这样年轻的情侣,动作拘谨,气氛安静,更像是一种对“春天该做的事”的礼貌履行,而非发自肺腑的嬉闹。
但风是真实的。从宽阔的江面上毫无遮挡地冲过来的春风,带着水汽的冰凉和蛮力,吹在脸上,灌进领口,提醒着他们季节的更迭和自然的力量,并未因场景的转换而有丝毫折扣。
“我来试试?”肖战走过来,伸出手。
王一博把线轴递给他,交接时,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触,都是冰凉的。肖战接过,调整了一下握姿,手指搭在线轴上,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持续而清晰的拉力。他微微仰头,眯起眼睛看着空中那只盘旋的沙燕。风的方向和力度似乎在不断微调,风筝也跟着忽左忽右,需要时刻通过收放线来调整姿态。
肖战的手很稳。他放出一小段线,让风筝乘着上升气流又爬高了一些,然后缓缓回收,让它在某个高度稳定地盘旋。动作不大,却精准有效。风筝在他的操控下,似乎比刚才更听话了些,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也流畅了许多。
王一博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肖战外套的后摆,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他的脖颈微微仰着,下颌线清晰,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这个专注地牵着一条细线、与百米高空的风筝和不可见的气流无声角力的侧影,在开阔的江景和喧嚣的风声背景下,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凝练的专注力。
好像整个世界——浑浊的江水,对岸模糊的楼影,堤岸上稀疏的游人,远处隐约的车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他手中的线,和线上那只奋力向上、却又被这根细线牢牢系住的彩色飞鸟。
“想什么呢?”肖战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风筝。
“没什么,”王一博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就是觉得……这风真大。”
“江边都这样。”肖战轻轻拽了一下线,风筝在空中灵巧地拐了个弯,“比老街坡上的风野。”
确实野。老街的风被丘陵、房屋、树木切割、缓冲,到了打谷场已经温和了许多。而这里的风,从开阔的江面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带着江河特有的、原始而粗糙的力道。它托得起风筝,也随时可能把它撕碎。这种与更强大、更不可控的自然力量直接对峙的感觉,是在老街放风筝时未曾有过的。
风筝又爬升了一些,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细节的彩色小点,只有绷直的尼龙线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线银亮的光,证明着连接的存在。线轴上的线圈只剩下一小半了。
“不能再放了,”肖战说,“线快到头了。”
他开始缓缓收线。这是个比放线更需耐心的过程。风还在向上托举,收线意味着对抗这股力量。他收得很慢,一点一点,感受着线那头传来的挣扎,像在安抚一匹不情愿被拉回马厩的烈马。王一博站在旁边,看着线圈重新一点一点丰满起来,看着空中那个彩色的小点渐渐变大,轮廓重新清晰。
风似乎小了一些。也许是时辰到了,也许是江心的气流发生了变化。风筝下降的速度快了些,不再需要那么费力地收线。最后几十米,它几乎是顺着风滑翔下来的,姿态轻盈,像一只真正的燕子归巢。
就在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一阵紊乱的侧风突然扫过。风筝猛地一歪,失去了平衡,开始旋转着下坠。
“小心!”王一博下意识地喊。
肖战手腕急抖,快速放出一小段线,试图让风筝重新获得迎风面。但下坠的势头已成,风筝歪斜着,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朝着堤岸下方的乱石滩栽去。
“完了。”王一博心里一沉,拔腿就往风筝可能坠落的方向跑。肖战也迅速收拢所剩无几的线,跟了上去。
风筝没有掉进江里,而是挂在了堤岸斜坡一丛茂盛的野灌木上。彩色的沙燕翅膀被枯枝缠住,歪斜地挂着,在风里可怜巴巴地晃荡着。
他们顺着步道边的台阶下到斜坡。这里靠近水边,风里湿气更重,带着浓重的淤泥和水草气味。地面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潮湿的泥土,不好走。王一博小心地拨开带刺的灌木枝条,伸手去够那只风筝。
枝条缠得很紧,他费了点劲才把风筝摘下来。PVC面料被枯枝划出了几道白痕,翅膀骨架似乎也有点弯了,但整体还算完整。
“摔坏没?”肖战在坡上问。
“还好,划了几道。”王一博举着风筝,踩着碎石爬上来。两人重新回到平整的步道上,都有些微微气喘。
王一博仔细检查着手里的风筝。白色的划痕在鲜艳的图案上很显眼,一只翅膀的骨架确实有点变形。他试着掰了掰,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声,勉强恢复了原状,但肯定不如之前那么挺括了。
“飞不了了,”肖战看了看说,“骨架松了,再遇强风可能会散架。”
王一博有些沮丧。虽然这只是一个便宜的、工业生产的风筝,但毕竟是他提议要来放的,也是他第一次在新地方的江边放风筝。结果以挂树告终,总让人觉得这个春天的仪式完成得不够圆满。
“算了,”肖战从他手里拿过风筝,把缠绕的线仔细地收拢在线轴上,“第一次嘛,不熟悉这里的风。”
他把线轴和有些残损的风筝拿在手里,转身看向开阔的江面。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猛烈。江水缓缓东流,泛着土黄色的浑浊光泽。对岸,那片他们曾经生活的老街所在的方向,在午后薄薄的雾气里,只剩下连绵的、低矮的灰蓝色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遥远的水墨画。
几只真正的江鸥掠过水面,发出清亮的鸣叫,翅膀扇动的姿态自由而舒展,与刚才那只被线牵引、最终挂上树梢的彩色沙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吧,”肖战说,“回去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道两旁是新绿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灌木,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慢跑而过。远处,儿童游乐区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切都整洁,有序,充满人工规划的春日气息。
王一博手里拿着那个受了伤的风筝,彩色的翅膀在走路的晃动中无力地摇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肖战糊的纸风筝也摔坏过。有一次挂在了老街最高的那棵槐树上,取不下来,最后是被一场夜雨打烂,零星的竹篾和碎纸片飘得到处都是。当时他还难过了一阵子。肖战却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年给你糊个更好的。”
明年。时间一年年过去,他们离开了老街,来到了这个有宽阔江面的新地方。放了新的风筝,遇到了新的风,也有了新的、不同的摔落方式。
“明年,”王一博忽然开口,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我们还来放吗?”
肖战侧过头看他,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来啊,”他说,“到时候买个更好的,更抗风的。”
“嗯。”王一博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风筝。塑料的触感冰凉而光滑,那些划痕摸上去有些粗糙。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江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们的步伐。手里的风筝虽然破损了,但线轴还在,线也完好。而头顶的天空依旧广阔,风也不会停止吹拂。
这个春天,在这个新地方的江边,他们放过了一次风筝。飞得挺高,也摔得有点狼狈。但风灌满了衣袖的感觉,线轴在手中飞速旋转的震颤,仰头看着彩色斑点挣脱地心引力的瞬间,以及此刻并肩走在回家路上,手里拿着这次小小冒险的、带着伤痕的纪念品的感觉——这些,都是真实的,属于这个新地方的,春天的体验。
路还长。江风不息。而他们,还有下一个春天,可以再来试试,让一只新的风筝,飞过这片陌生的、开阔的、风势迥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