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午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隐约的嗡鸣，混在空调的低频运转声里，像远处有蜂群在迁徙。肖战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电钻，或者类似的机械，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带着某种工业化的耐心。

王一博睡得很沉，手臂搭在他腰间，呼吸均匀。肖战小心地挪开那只手，坐起来。地板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城市灯火。

他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隔着两条街的工地亮着白炽灯，把夜空照出一片惨白的光晕。吊车的影子像巨人的骨骼，在灯光里缓慢转动。电钻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新区的夜晚不睡觉。

老街的夜是完整的，黑暗的，只有月光和零星灯火。而这里的夜被切割成碎片——工地的灯光，高架桥的车灯，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招牌，还有不知哪家哪户深夜未熄的电视荧光。光污染让星星消失不见，连月亮都显得黯淡。

肖战站了一会儿，直到膝盖发凉。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王一博在睡梦中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电钻还在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颅骨上。

肖战闭上眼睛，开始数数。数到一百二十七下时，声音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王一博平稳的呼吸。

然后电锯声响起，尖利得像要撕裂夜空。

王一博动了动，眉头皱起来，但没醒。肖战侧过身，看着他睡梦中不安的表情，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眉头渐渐舒展开。

但电锯声更响了。

凌晨三点，王一博终于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外面开始打桩，沉重的撞击声让整个楼都在微微震动。

“什么声音？”他哑着嗓子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工地。”肖战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在施工。”

王一博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他眯着眼看向窗外，工地那片白光在窗帘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半夜施工？”他问，语气里带着刚醒的茫然和烦躁。

“嗯。”

“没人管吗？”

“不知道。”

王一博躺回去，但显然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电钻声停了，打桩声也停了，但混凝土搅拌车的声音又起来了——低沉的轰鸣，持续不断，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肖战。”他叫。

“嗯。”

“我们以前在老街，从来没听过这些声音。”

“嗯。”

老街的夜是完整的。夏天有蝉鸣，秋天有虫鸣，冬天有风声。但没有人造的声音，没有机械的噪音，没有这种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属于城市的脉搏。

“睡不着。”王一博说。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

“数星星。”

“看不见。”

确实看不见。窗外只有光，人造的光，把夜空染成暗红色。肖战也坐起来，靠在床头。黑暗里，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要不要喝水？”肖战问。

“嗯。”

肖战下床去厨房。饮水机是新买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幽幽的绿光。他接了杯水，走回卧室时，看见王一博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

工地的景象完全展现在眼前——巨大的基坑，忙碌的工人，来来往往的工程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

“他们在盖什么？”王一博接过水杯，问。

“不知道。”肖战站在他身边，“可能是商场，或者写字楼。”

“又一个商场。”王一博喝了口水，“新区已经有三个商场了。”

“还会更多。”

这是事实。新区在发展，在扩张，在把农田和荒地变成高楼和马路。工地会越来越多，夜晚会越来越亮，声音会越来越吵。而他们，选择了这里。

王一博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他的侧脸在工地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肖战。”他又叫。

“嗯？”

“我想回去。”

不是回老街——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是回床上，回到睡眠里，回到没有这些声音的黑暗里。但声音还在，持续不断，无孔不入。

肖战伸手拉上窗帘。厚实的遮光布料阻隔了大部分光线，但声音依然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层水。

“睡吧。”他说。

“睡不着。”

“闭上眼睛。”

“闭着呢。”

短暂的沉默。然后肖战说：“你记不记得，老街也有施工的时候。”

王一博转过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睛亮亮的。

“什么时候？”

“前年夏天。自来水管道改造，就在我们楼下。”肖战说，声音很平，“也是半夜施工，声音比这个大。”

王一博想起来了。那年夏天特别热，自来水管道老化爆裂，抢修队连夜施工。电镐的声音震得整个阁楼都在抖，桌上的水杯泛起涟漪。他们睡不着，就躺在竹席上说话，说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施工结束，两个人才沉沉睡去。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肖战问。

王一博想了想：“我说……这声音像在给老街做心脏手术。”

“嗯。”肖战说，“你说，手术完了，老街就能活得更久。”

“我说过这么文艺的话？”

“说过。”

王一博笑了，很轻的笑。他重新躺回床上，肖战也躺下来。这次他们面对面躺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彼此的眼睛。

“现在呢？”王一博问，“现在这声音像什么？”

肖战认真听了一会儿。电钻声，打桩声，搅拌车声，还有隐约的工人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交响。

“像在生长。”他说，“这个城市在生长。”

“像植物拔节的声音？”

“像。”

王一博闭上眼睛。他开始想象——想象这些声音不是噪音，而是某种巨大的植物在黑暗中生长的声音。根须扎进土壤，茎秆向上伸展，叶片在夜风里舒展开来。想象这个新区，这片工地，这些高楼，都是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而他们，住在其中一片叶子上。

这个想象有点傻，但有效。当电钻声再次响起时，王一博不再觉得它刺耳，而是觉得……好吧，还是刺耳。但至少可以忍受了。

“肖战。”他闭着眼叫。

“嗯。”

“我们买个耳塞吧。”

“好。”

“还要买厚点的窗帘。”

“好。”

“还要……”王一博想了想，“还要买个白噪音机，或者……我们自己做。”

“怎么做？”

“用手机录。”王一博睁开眼睛，眼里有了点光，“录老街的声音。蝉鸣，雨声，阿婆摇扇子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眼睛。这个想法很幼稚，但也很王一博——他总是这样，用一些奇怪的办法解决问题，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但总是值得一试。

“好。”肖战说，“明天就录。”

“现在睡不着，”王一博说，“我们现在就录。”

他说着就要坐起来，被肖战按住了。

“明天。”肖战说，“现在睡觉。”

“睡不着。”

“数这个城市生长的声音。”肖战说，“数到一千。”

王一博笑了，但真的开始数。一，二，三……电钻声一下，打桩声一下，搅拌车转一圈……他数得很慢，数着数着，意识开始模糊。

肖战看着他渐渐沉入睡眠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小小阴影。窗外的施工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没那么吵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王一博的呼吸声更清晰，更近，更真实。

他想起老街的那个夜晚，那个自来水管道施工的夜晚。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躺着，听着噪音说话。王一博说：“肖战，等我们有钱了，就搬到隔音好的房子里去。”

现在他们搬了，搬到了十七楼，有双层玻璃，有厚窗帘。但声音还是能进来，因为城市在生长，而他们就生长在城市里。

但没关系。

肖战闭上眼睛，也开始数。一，二，三……他数王一博的呼吸，数自己的心跳，数这个夜晚流逝的每一秒。数着数着，窗外的声音渐渐远了，模糊了，变成背景里恒定的白噪音。

而睡眠，终于来了。

凌晨五点，施工声停了。不是突然停的，是渐渐弱下去，像潮水退去。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更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微弱，但坚定。

王一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重新搭在肖战腰间。肖战没动，任由他抱着。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声音会出现——早高峰的车流声，学校的广播声，超市开门时的卷帘门声。然后是中午，下午，晚上，新的施工声又会响起。

他们可以买耳塞，买厚窗帘，录老街的声音。可以学着在这个不睡觉的城市里睡觉，在这个永远生长的世界里扎根。

最重要的，他们在一起。在同一张床上，同一个房间里，同一个不完美但属于他们的新家里。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从暗红到淡紫，再到鱼肚白。城市苏醒的声音开始响起——不是施工声，是生活的声音。而他们，还在睡梦中，手握着手，呼吸交缠。

老街的夜晚已经远去。但这里的夜晚，也在慢慢变成他们的夜晚。

带着所有噪音，所有光线，所有不完美，和所有握在手中的、真实的温暖。

⼀完⼀

完蛋了，断更了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