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市第三中学后巷。
雨刚停不久,道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月光洒在积水上面像一面明镜,而在积水和月光的倒影里,闪烁着红蓝闪烁的警车灯,仿佛被打翻的调色盘。
空气里弥漫着的连雨水都冲刷不掉的铁锈的味道——那是鲜血的味道。
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些早起的小贩和晨跑的人,举着手机拍摄。萧秋水正带着一队的人维持秩序,他年轻的脸在警灯下显得格外严肃,完全不见平日里的活泼。
萧秋水“老大,你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傅云深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银灰色的勘查箱,步履平稳地穿过警戒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戴了张完美的面具——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出,这案子的现场情况不太对劲。
傅云深“现在现场是什么情况?”
傅云深蹲下身,打开勘查箱。
萧秋水跟过来,压低声音:
萧秋水“报警的是清洁工,凌晨三点来收垃圾,看见巷子里躺着个人。初步判断是学生,校服是第三中学的。但……”
傅云深“有疑点就说。”
傅云深微微蹙眉,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目光始终落在尸体上,没有抬头。
萧秋水“尸体的姿势很奇怪。”萧秋水指了指前方十米处,“蜷缩着,像婴儿。而且周围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死者是个男孩,看上去十五六岁,瘦得厉害。他穿着第三中学的蓝白校服,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确实如萧秋水所说,男孩的姿势诡异——侧躺,双腿蜷缩至胸前,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像是睡着了,如果忽略那身血的话。
傅云深戴上手套,开始初步尸表检查。
傅云深“男性,十五至十七岁,身高约一米六五,体重偏轻。尸僵已形成于全身,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
傅云深“体表多处钝器伤,集中在背部、臀部、大腿后侧。致命伤是后脑的撞击,这些旧伤,不是一次造成的。背部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最浅的已经泛黄,至少是一周前的伤。而腿上的这些,还带着紫红色,应该是最近两三天的新伤。”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教科书。
萧秋水“难道是校园霸凌?”
傅云深“可能性较大。”
傅云深不置可否,继续检查。
傅云深“指甲缝里有纤维,深蓝色,类似校服材质。右手掌有擦伤,指关节有淤青——他生前可能打过人,或者尝试过反抗。”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巷子很窄,两侧是学校围墙和居民楼的后墙,没有监控。地面潮湿,除了清洁工的脚印和几组警员的鞋印,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痕迹。但——
傅云深的目光停在了三米外的墙角。
那里有一小片积水,水面漂着什么。他走过去,用镊子夹起。
是一小片碎纸,浸了水,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我错……放过……”
字是手写的,很潦草,像是匆忙间撕下。傅云深将纸片放入证物袋,转身看向巷子深处。
傅云深“通知周队了吗?”
萧秋水一愣。
萧秋水“第二大队?李局说要两队合作?”
傅云深“李局昨晚的电话,,周队应该快到了。你去接一下,顺便告诉技术部,我需要这个巷子过去一周所有能调到的周边监控,包括对面居民楼私人安装的。”
萧秋水“是!”
萧秋水刚跑到巷口,就看见第二大队的车到了。
周亦安从副驾驶下来,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朝萧秋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巷子深处的傅云深身上。
周亦安走到傅云深身边,语气礼貌而疏离。
周亦安“傅队。”
傅云深“周队。”
傅云深没抬头,仍在检查地面,
傅云深“现场基本情况秋水会跟你同步。死者是第三中学的学生,身上有多处新旧不一的伤痕,怀疑长期遭受暴力。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致命伤后脑撞击,但体表还有其他钝器伤。”
周亦安蹲下身,仔细看尸体的姿势:
周亦安“这个姿势……是自我保护,还是死后被摆放的?”
傅云深“尸僵自然形成,应该是死前就是这个姿势。”
傅云深终于站起身,看向周亦安,“李局说这个案子可能牵涉更多,要求两队合作。周队有什么想法?”
周亦安没立刻回答。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墙。
周亦安“墙上有蹬踏痕迹。”
周亦安说着指了指右侧墙面两米高处。
周亦安“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还有鞋印残留。而且这里的积水被搅动过,不是自然流淌的形态。昨晚十一点雨还没停,如果有第二个人在这里和死者发生过推搡,积水会留下痕迹。”
他蹲到尸体另一侧,指着男孩脚边的地面。
傅云深走到他指的位置,果然发现那片积水边缘有不自然的波纹状痕迹。
傅云深“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周亦安“至少不完全是。”
周亦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亦安“死者身上的伤不是一次性造成的,致命伤在后脑,但现场没有找到符合的撞击物。而且巷子太窄,如果有多人围殴,墙面和地面应该有更多痕迹。但这里太‘干净’了。”
傅云深沉默了几秒。
傅云深“你也觉得不对劲。”
周亦安“傅队不也这么觉得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周亦安发现傅云深的眼睛在警灯下是深褐色的,像秋日的潭水,平静却深不见底。他迅速移开视线。
傅云深“第一现场可能在别处,这里是抛尸或转移现场,但死者为什么保持这个姿势被移过来?而且移尸的人为什么不处理得更干净些?”
周亦安“也许时间紧迫。又或者……这个姿势对凶手有特殊意义。”
正说着,技术部的车到了。
羽南辞第一个跳下车。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技术部的深蓝色制服,外面套了件荧光黄的勘查背心,在凌晨的昏暗里格外显眼。
羽南辞“傅队!周队!”
她小跑过来,手里已经拿着平板。
羽南辞“周边监控已经初步筛选了,第三中学正门和侧门的监控昨晚十点后都‘刚好’在检修,只有后门有一个私人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能拍到巷子口一角。”
傅云深“时间?”
羽南辞“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
羽南辞调出画面。
羽南辞“监控拍到一个穿校服的人影跑进巷子,但画质太差,看不清脸和体型。之后直到清洁工报警,再没有人进出。”
闻言周亦安凑近看平板。
周亦安“一个人?”
羽南辞“画面里确实只有一个人,但巷子另一头通往废弃的旧操场,那里没有监控,如果从那边进出,拍不到。”
傅云深“学校的旧操场……”
傅云深沉吟道:
傅云深“秋水,你现在马上带人去旧操场搜查。周队,我们去学校。”
周亦安看了眼天色,
周亦安“凌晨四点,学校还没开门。”
傅云深“命案发生,等不了。”
傅云深已经开始收拾勘查箱。
傅云深“我已经让秋水联系了校长和班主任,他们二十分钟后到学校。死者身份需要尽快确认,他的同学、老师、家人,都要问询。”
周亦安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忽然开口。
周亦安“傅队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傅云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傅云深“周队如果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提。”
语气依然平静,但周亦安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是单纯的公事公办?
周亦安“没有。”
周亦安摇头。
周亦安“我同意你的安排。我带两个人去查旧操场和周边可能的目击者,你去学校确认身份和基础信息。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碰头,同步进展。”
傅云深“好。”
分工明确,干脆利落。两人各自转身,带着自己的队员分头行动。
萧秋水跟着傅云深上车,小声嘀咕:
萧秋水“傅队,周队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难相处啊。”
傅云深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傅云深“传说中?”
萧秋水“局里都说第二大队的周队表面温和,其实特别难搞,尤其不喜欢跟其他队合作。”
萧秋水“但刚才看,挺配合的嘛。”
傅云深“萧秋水做好自己的工作,别人的事少议论。”
萧秋水“哦……”
萧秋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话。
车驶出巷子时,傅云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周亦安还站在巷口,正和羽南辞说话。凌晨的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他微微侧头听羽南辞说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礼貌而克制,和刚才跟自己说话时一样。
傅云深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同一时间,巷口。
羽南辞“周队,这是你要的死者校服特写。”
羽南辞把平板递给周亦安.
羽南辞“我放大了袖口和衣领,发现了一些痕迹。”
周亦安接过,仔细看。
校服袖口有磨损,衣领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像是血迹,更像是……颜料?或者记号笔?
周亦安“能分析成分吗?”
羽南辞“已经取样了,回局里化验。”
羽南辞“还有,死者的鞋底沾了特别的泥——不是巷子里的,颗粒更粗,含有少量石灰成分。我查了一下,第三中学最近在翻修体育馆,用的建材里有类似的石灰粉。”
周亦安“体育馆……”
周亦安眼神一凛.
周亦安“旧操场旁边就是体育馆后门。”
羽南辞“对。”
羽南辞点头。
周亦安“所以第一现场很可能在学校内部,至少死者生前最后活动范围包括体育馆附近。”
周亦安把平板还给她:
周亦安“做得好。你回局里抓紧化验,我带人去学校搜查体育馆和旧操场。”
羽南辞“周队,”
羽南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羽南辞“傅队那边……你们合作没问题吧?我听说你之前不太喜欢跟第一大队合作。”
周亦安笑了笑:
周亦安“工作是工作。傅队专业能力很强,我尊重专业的人。”
这话说得很官方,羽南辞听懂了潜台词——尊重专业,但仅限于工作。
她不再多问,转身上了技术部的车。
周亦安看着车子驶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确实不讨厌傅云深,但也谈不上喜欢。那个人太冷了,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所有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周亦安自认也算冷静,但傅云深那种冷法,让他觉得……不舒服。
就像现在,凌晨四点,刚看完一具少年的尸体,傅云深的表情和进解剖室时没有任何区别。
周亦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周亦安“唐周,带三个人去旧操场,仔细搜,特别是围墙边和灌木丛。我带两个人去体育馆。”
唐周“是!”
唐周应得响亮,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
唐周“周队,这案子是不是挺大?”
周亦安“死了人,没有小案子。”
周亦安拍拍他的肩。
周亦安“仔细点,特别是找找有没有石灰粉痕迹,或者鞋印。”
唐周“明白!”
两队人分头行动,警车的灯光在凌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而此刻,市第三中学的校长室里,灯刚刚亮起。
上午六点,第三中学会议室。
傅云深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脸色发白的校长和班主任。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林小雨,高二(三)班学生,十六岁。独生子,父母离异,跟母亲住。母亲在外地打工,平时寄宿在姑姑家。成绩中下,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
傅云深“林小雨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睛红肿:“没、没什么特别……他就是性格比较安静,不爱说话。作业按时交,虽然成绩一般,但从不惹事。”
傅云深“从不惹事?”
傅云深翻开林小雨的档案,上面赫然写着林小雨被记了一次处分,原因是:聚众打架。
傅云深“上学期有一次记过处分,原因是‘参与打架’。”
班主任脸色更白了:“那、那是一场误会……其实是几个孩子闹着玩,他刚好路过……”
傅云深“闹着玩会把一个同学打到鼻骨骨折?”
傅云深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
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傅队长,这件事当时已经处理了。打人的几个学生都受了处分,林小雨只是旁观,也被连带记过,我们已经批评教育过了……”
傅云深“当时参与打架的学生名单有吗?”
“有、有。”校长连忙翻档案,“是高二(七)班的几个孩子,赵子豪、王磊、陈浩……都是体育特长生,平时是调皮了点,但那之后都老实多了。”
傅云深记下名字。
傅云深“林小雨最近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或者,有没有人欺负他?”
班主任和校长对视一眼,都摇头。
“真的没有。”班主任说,“林小雨特别老实,见到人都低着头走,怎么可能跟人起冲突……”
傅云深“他身上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旧伤?”
傅云深“林小雨的尸体上,有至少一周前的淤伤。”
傅云深“背部、腿部,多处。班主任老师,你每天见他,没发现?”
班主任的脸色从白转青:“我、我真的没注意……他夏天也穿长袖校服,我以为是怕冷……”
傅云深“现在刚入秋,气温还不到穿长袖的时候。”
傅云深合上档案,抬起头看着校长和班主任。
傅云深“两位,如果林小雨长期遭受校园暴力,而学校没有及时发现和干预,这就不只是一起命案的问题了。”
校长几乎要瘫在椅子上:“傅队长,我们一定会配合调查!一定!”
傅云深“从现在起,高二(三)班和(七)班暂时停课。所有学生接受问询,特别是昨天下午放学后到晚上十点之间的行踪。
傅云深“我需要这两个班所有学生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以及他们父母的联系方式。”
“这、这么多……”
傅云深“命案优先。”
傅云深“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所有资料。”
他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
萧秋水等在门外,压低声音:
萧秋水“傅队,问出来了?”
傅云深“没有实质线索。”
傅云深“但班主任的反应很可疑。林小雨身上的旧伤她不可能完全没察觉,除非她根本不在意这个学生。”
傅云深“走,去林小雨的班级看看。”
高二(三)班在四楼。因为是清晨,教室里还没人,但黑板上的值日表还没擦,林小雨的名字排在周三——就是昨天。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傅云深走过去,拉开椅子。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本教科书。但翻开语文书的扉页,傅云深看到了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今天他们又来了。”
没有日期,字迹很轻,像是随时要擦掉。傅云深继续翻,在数学书的最后一页,又看到一句:
“为什么是我?”
他翻开林小雨的课桌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皱巴巴的试卷,分数都不高。但抽屉的底板有点松动,傅云深敲了敲,掀开——
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黑色封面,没有图案。傅云深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9月3日:赵子豪让我放学去体育馆后面。我不敢不去。
9月5日:他们拿走了我的午饭钱。妈妈说这个月只能给这么多。
9月10日:王磊用烟头烫了我的胳膊。很疼,但我没哭。哭了他们会更开心。
9月15日:今天体育课,他们把我锁在器材室。我在黑暗里待了两个小时。陈浩说,如果我告诉老师,下次就让我在里面过夜。
9月20日:妈妈打电话来,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其实不够,但我不能告诉她。
9月25日:我想转学。但姑姑说没钱,让我忍到毕业。
9月28日:昨天他们在旧操场打我。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突然觉得,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疼了?
日记到此为止。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傅云深合上笔记本,指尖微微发凉。
傅云深“通知周队,”
傅云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傅云深“让他重点搜查旧操场。还有,体育馆后面也仔细查。”
他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又看向林小雨的桌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玻璃,照在那个空了的座位上。傅云深伸出手,轻轻拂过桌面——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
刻的是三个字母:
SOS
上午八点半,旧操场。
周亦安蹲在一片荒草丛边,手套上沾满了泥。
唐周“队长,这里有发现!”
唐周在二十米外喊道。
周亦安走过去,看见唐周指着一截断裂的围墙。墙根处散落着几块碎砖,其中一块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周亦安“血迹?”周亦安蹲下细看。
唐周“已经让技术部来取样了,“而且你看这里——”
他拨开墙边的杂草,露出一小片地面。土壤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
周亦安用勘查铲轻轻铲开表层土。
挖了大约十厘米深,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动作更轻了,用手小心地拨开泥土——
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
生锈的饼干盒,大概巴掌大小。周亦安把它取出来,发现盒子没有锁,只是用胶带缠了几圈。
他小心地撕开胶带,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支已经干涸的红色记号笔。
周亦安展开那张纸。
是一幅画,用红色记号笔画的。画面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几个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躺着的那个很小,蜷缩着。站着的那几个画得很大,脸上都画着夸张的笑。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下一个会是谁?”
字迹和傅云深在巷子里发现的碎纸片上的字迹很像。
周亦安立刻拍照,传给技术部。然后他看向那支记号笔——笔身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三年二班 赵
赵子豪。
周亦安站起身,眼神冷了下来。
周亦安“阿周,联系局里,立刻申请对赵子豪、王磊、陈浩三人的传唤令。”
周亦安““还有记得通知傅队,我这边的发现。”
唐周应声去打电话。
周亦安站在旧操场的荒草中,环顾四周。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这片废弃的场地,但他却觉得,这里比凌晨的巷子更暗。
那个铁盒子,那幅画,那句“下一个会是谁”——如果林小雨的死真的和长期霸凌有关,那么这些施暴者知道多少?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
是炫耀?是警告?还是……
忽然周亦安的手机响了,是傅云深。
傅云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傅云深“周队,我发现了林小雨的日记。他长期遭受赵子豪等三人的霸凌,最后一次记录是三天前,提到‘在旧操场被打’。”
周亦安“我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幅画和一支记号笔,笔上有赵子豪的名字,画的内容是多人围殴一个蜷缩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傅云深“周队,这不是简单的校园霸凌致死。林小雨的日记最后一句是:‘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疼了?’他有自杀倾向。”
周亦安“但致命伤是他杀痕迹。”
周亦安“后脑的撞击角度和力度,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傅云深“所以有两种可能。”
傅云深“第一,霸凌升级为故意杀人。第二……”
周亦安“第二,林小雨的自杀倾向被某人利用,伪装成他杀,或者在他自杀过程中‘推了一把’。”
傅云深“九点会议室见,我让萧秋水去接赵子豪三人。”
周亦安“好。”
电话挂断。
周亦安握着手机,看向远处的教学楼。
窗户一扇扇反射着晨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傅云深刚才的话——“林小雨的日记”。
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在黑暗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痛苦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穿着警服的人,翻开那本日记,看到他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求救?
周亦安闭了闭眼,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是警察,破案是第一位的。情感必须排在职责之后——这是他从警第一天就学会的道理。
但为什么,这一次,他觉得这句话有点沉?
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
傅云深和周亦安几乎同时推门而入。
羽南辞已经等在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投着现场照片、血迹分析、监控截图,以及林小雨日记的关键页和那幅画的扫描图。
李沉舟坐在主位,李相夷坐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两人进来,李沉舟点了点头。
李沉舟“都到齐了,开始吧。”
傅云深和周亦安各自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傅云深“先同步基本信息,死者林小雨,十六岁,第三中学高二学生。尸检初步结果显示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致命伤后脑撞击,体表有多处新旧不一的钝器伤。我在他课桌里发现了日记,证实他长期遭受同校三名学生的霸凌——赵子豪、王磊、陈浩。”
周亦安“我在旧操场围墙边发现了血迹和翻动痕迹,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有这幅画和一支有赵子豪名字的记号笔。画的内容疑似多人围殴,与林小雨日记描述吻合。”
李相夷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李相夷“这幅画的风格……很矛盾。”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相夷“用红色记号笔画暴力场景,颜色选择具有攻击性。”
李相夷走到屏幕前,指着画中那些笑脸。
李相夷“但你们看这些笑脸——画得很刻意,线条僵硬,像是模仿儿童画。而躺着的这个人,画得非常细致,蜷缩的姿势、抱膝的手,甚至衣服的褶皱都有表现。”
李相夷指着画中一个蜷缩的小人,“
李沉舟“这说明什么?”
李相夷“说明画画的人对‘受害者’的共情,远高于对‘施暴者’。”
李相夷“通常霸凌者作画,会重点表现自己的力量和受害者的狼狈。但这幅画相反——施暴者被简化成符号,受害者却被细致描绘。画画的人可能在潜意识里认同受害者的处境。”
傅云深眼神一动。
傅云深“你是说,这幅画可能不是赵子豪他们画的?”
李相夷“不一定,也有可能画画的人本身就在矛盾和痛苦中。他参与霸凌,但内心并不认同,甚至可能也在别处是受害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羽南辞突然举手:
羽南辞“傅队、周队,我这边有发现。林小雨校服衣领上的污渍分析出来了——是红色记号笔墨水,成分和铁盒里那支笔完全一致。而且,他鞋底的石灰粉,和体育馆翻修用的材料匹配。”
周亦安“所以林小雨生前接触过这支笔,也去过体育馆附近。”
羽南辞“还有一点。”
羽南辞调出另一张图。
羽南辞“巷子里发现的那张碎纸片,我复原了上面的完整内容。是半张作业纸,背面有数学题。正面写的是:‘我受不了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字迹和林小雨日记一致,应该是他写的。”
傅云深“求救信。”
傅云深低声说。
唐周“但为什么只有半张?另外半张呢?”
周亦安“可能在凶手那里。
周亦安“又或者,林小雨写完后撕掉了半张,留下了半张。”
李沉舟敲了敲桌子:
李沉舟“所以现在关键线索指向赵子豪三人。他们人在哪?”
傅云深“萧副队去接了,应该快到了。”
傅云深看了眼时间。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
萧秋水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萧秋水“傅队、周队,赵子豪、王磊、陈浩三人……今天都没来上学。”
萧秋水“他们的家长说,孩子昨晚就没回家。”萧秋水说,“打电话关机,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人。”
李沉舟的表情严肃起来:
李沉舟“三个涉嫌霸凌的学生,在案发当晚同时失踪?”
萧秋水“不完全是同时。”
萧秋水“根据家长的说法,赵子豪是昨晚七点出门,说去打球。王磊是八点,陈浩是九点半。之后都没回来。”
傅云深和周亦安对视一眼。
傅云深“分头找,周队,你带人去他们常去的地方,体育馆、网吧、游戏厅。我带人去查他们的社交关系和通讯记录。”
李相夷“等等,在找他们之前,我建议先查一个人。”
周亦安“谁?”
李相夷“教他们班级的美术老师。”
李相夷指着屏幕上的画。
李相夷“这种用红色记号笔作画的习惯,以及画中表现出的矛盾心理,很可能受到过某种引导或影响。中学美术课通常会教学生使用多种绘画材料,但用记号笔画完整场景的,不多见。”
羽南辞“我查过了,“第三中学只有一位美术老师,姓宋,宋清远,二十八岁,在第三中学任教三年。教高二所有班级,包括(三)班和(七)班。”
宋清远。
傅云深和周亦安再次看向彼此。
这一次,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傅云深“萧副队,你带两个人去找宋清远。态度温和些,先以‘配合调查学生情况’为由询问。”
傅云深“周队,“我们……”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年轻警员冲进来,脸色煞白:“傅队!周队!旧操场……又发现一具尸体!”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旧操场围墙外废弃仓库。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比凌晨时更密。刑警们脸色都很难看,短短几个小时,第二具尸体。
死者是男性,同样穿着第三中学的校服,同样蜷缩着身体。
但这一次,尸体的姿势更诡异——
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合十放在脸前。
像是在祈祷。
傅云深蹲下身,轻轻拨开死者脸前的头发。
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周亦安“王磊。三人之一。”
周亦安看着死者校服胸前的名牌,声音低沉。
傅云深开始初步检查:
傅云深“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四点至六点之间。勒痕很深,是细绳或电线类物品。尸僵刚开始形成,这个姿势是死后被摆放的。”
周亦安“又是摆放……”
周亦安环顾仓库。
这是个废弃的储物间,堆满了破旧桌椅和体育器材。地面灰尘很厚,留下了清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傅云深“小辞!”
羽南辞已经蹲在脚印旁开始拍照取样:
羽南辞“两组脚印,一组是死者自己的,另一组……鞋码四十二,运动鞋底纹,很新。”
傅云深“能追踪吗?”
羽南辞“我试试。”
羽南辞打开便携式扫描仪,开始探察,几分钟后。
羽南辞“脚印延伸到仓库后门,那边通往学校后街。”
周亦安立刻对唐周说:“
周亦安带人沿后街搜,特别注意垃圾桶、草丛,可能被丢弃的凶器或物品。”
唐周“是!”
傅云深继续检查尸体。他翻开王磊的手,发现掌心有擦伤,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和纤维。
傅云深“他挣扎过,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可能是凶手的。纤维……深蓝色,棉质,和校服材质一致,但颜色更深。”
周亦安“教师的制服?”
第三中学的教师制服是深蓝色西装。
傅云深没回答,他轻轻拉开王磊的校服外套。
里面穿的不是校服衬衫,而是一件黑色T恤。T恤的胸口处,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倒三角
周亦安“这是什么?”
周亦安皱眉。
傅云深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
傅云深“李顾问呢?”
李相夷正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符号,脸色微微发白。
傅云深“李顾问,“你认识这个符号?”
傅云深走过去。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
李相夷“这是一种……很少见的标记。我在国外读研时,研究过类似的案例。这个符号代表‘审判’。”
周亦安“审判?”
李相夷“圆圈代表完整、闭环,倒三角在符号学里通常代表‘向下’‘坠落’或‘惩罚’。画在死者胸口,可能意味着凶手认为死者‘罪有应得’,在接受某种审判。”
周亦安脸色沉了下来:
周亦安“所以这不是随机杀人,是蓄意的……惩罚?”
傅云深“赵子豪三人霸凌林小雨,林小雨死了。现在王磊也死了,同样的蜷缩姿势,胸口有审判标记。”
傅云深那么赵子豪和陈浩——”
周亦安“很可能也是目标。”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傅云深“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周亦安“还有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摆成这个姿势?蜷缩,跪地,祈祷……这些姿势有什么意义?”
李相夷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观察那个祈祷的姿势。
李相夷“这不是普通的祈祷。”
李相夷““你们看他的手——合十,但拇指交叉,食指伸直贴在一起。这是某种……仪式性的手势。我在文献里见过类似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忏悔姿势,意味着‘自知有罪,祈求宽恕’。”
萧秋水“凶手在替死者忏悔?”
李相夷“或者,强迫死者忏悔。”
李相夷站起身,脸色凝重。
李相夷“凶手可能认为,这些霸凌者在死前必须意识到自己的罪,必须忏悔,才能‘完整’地接受审判。”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相机快门声和取证人员的低语。
傅云深看着王磊那张年轻却已经失去生气的脸,忽然想起林小雨日记里的那句话:
“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疼了?”
现在,施加疼痛的人,也死了。
是复仇?是正义的审判?还是另一场更深的黑暗?
傅云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静的锐光。
傅云深“周队,分三路。你带人继续找赵子豪和陈浩,我去找宋清远,萧副队去查王磊昨晚的行踪轨迹。李局——”
李沉舟已经站起身:
李沉舟“市局会全力支持。技术部、后勤部,所有资源优先这个案子。另外——”
李沉舟“相夷,你做好心理侧写,凶手很可能还会行动。”
李相夷“明白。”
李沉舟“还有,你们两个,合作归合作,注意安全。这个凶手……手段很偏执,很危险。”
傅云深和周亦安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这一次,那点疏离似乎淡了些。
危机面前,他们是警察,是战友。
至于其他的……
等案子破了再说。
上午十点二十分,第三中学美术教室。
宋清远不在。
教室里空荡荡的,画架上还有未完成的学生作业,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涸。窗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说明经常有人照料。
傅云深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幅画、每一个角落。
宋清远的办公桌在教室角落,很整洁。教案摆放整齐,笔筒里插着各种画笔,其中就有几支红色记号笔。
傅云深戴上手套,翻开教案。
最新一页的备课记录是三天前,内容是关于“色彩与情绪表达”。宋清远在笔记里写道:
“红色代表愤怒、暴力,也代表求救。当一个人只能用红色表达自己时,他可能已经走到了绝望的边缘。”
很文艺,也很……敏感。
傅云深继续翻,在教案夹层里发现了一叠学生作业。
都是高二(七)班的,赵子豪、王磊、陈浩三人的作业也在其中。
他抽出三人的画作。
赵子豪画的是一团混乱的色块,全是深色系,画纸边缘有被用力按压留下的凹痕。
王磊的画更规整,但内容让人不适——一个模糊的人形被锁在笼子里,笼子外是几个更大的黑影。
陈浩的画……傅云深的手停住了。
画面上是一个蜷缩的人形,用红色记号笔画的,线条颤抖而用力。人形周围画了很多只眼睛,都盯着中间那个人。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他们都看着我。”
字迹和林小雨日记很像,但更潦草。
傅云深立刻拍照,传给技术部做笔迹比对。
他继续搜查办公桌。抽屉上了锁,但锁很简易,傅云深用勘查工具轻轻一撬就开了。
抽屉里没有教案,没有文具。
只有厚厚一叠画。
全是红色记号笔画的,全是同一个主题:蜷缩的人形,周围是各种扭曲的图案——有的像锁链,有的像笼子,有的像无数只伸过来的手。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的。
傅云深翻到最后一张。
日期是昨天。
画面上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三个蜷缩的人形,跪在地上,姿势各不相同——一个抱着头,一个蜷缩如婴儿,一个双手合十。
三个人的胸口,都画着那个符号:
圆圈,倒三角
傅云深的手微微一颤。
他立刻拨通周亦安的电话:
傅云深“周队,我在宋清远办公室发现了关键证据。他有大量关于‘蜷缩人形’的画作,最后一张画的是三个跪地的人,胸口有审判符号。时间就是昨天。”
电话那头,周亦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周亦安“我和唐周在追陈浩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旧工厂区。赵子豪的手机一直关机。你那边——”
傅云深“宋清远不在学校,同事说他今天请假。我要他的住址。”
周亦安“已经让南辞发给你了。”
周亦安“傅队,小心点。如果宋清远真是凶手,他可能很危险。”
傅云深“你也是。”
傅云深顿了顿。
傅云深“找到陈浩,先保护起来,他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周亦安“好。”
电话挂断。
几秒后,羽南辞发来了宋清远的住址:城东老居民区,离旧工厂区很远。
傅云深皱了皱眉。
如果宋清远是凶手,他现在会在哪?家里?还是在追踪最后一个目标?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美术教室。
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门后的垃圾桶。
桶里有些废纸,最上面是一张撕碎的画。傅云深蹲下身,用镊子夹起碎片,拼凑——
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面上还是蜷缩的人形,但这一次,人形周围画了很多光束。
从各个方向照过来的光束,穿透了黑暗,照在那个蜷缩的人身上。
画的边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话:
“当无数光束穿透深渊时,黑暗便无处遁形——我们互为彼此的光。”
傅云深盯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动。
光束。深渊。黑暗。
宋清远在画这些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在描绘自己内心的黑暗,还是在期待有人能成为他的光?
又或者……他已经在深渊里太久,久到分不清自己是那束光,还是深渊本身?
傅云深把碎片小心收好,站起身。
窗外,阳光正好。
可这个案子,才刚刚揭开黑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