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看着她,目光很平。
“因为他们说的,我都知道。”他说,“谢渊纵火,周家收购,沈家销赃——这些我六年前就知道了。”
林晚鸯的呼吸一滞。
“你知道?”
“火灾第二天,我就查到了。”陈厌说,“我当时在少管所,外面的事有人告诉我。后来我出来,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确认。谢渊的名字,周家的转账记录,沈家的删档日志,我都有。”
他走近一步,站在床尾。
“但我不说。因为说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不会信。”陈厌说,“你叫他们凛哥、砚白哥、叙白哥。你叫了他们六年哥哥。我说他们父亲是凶手,你会信吗?”
林晚鸯沉默了。
是的,她不会信。
六年前的陈厌,是“野狗”,是“实验品”,是妈妈对不起的人。如果当时他告诉她“谢凛的父亲是凶手”,她只会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所以我等。”陈厌说,“等你亲眼看见,等你亲手翻开,等你不再需要我叫醒你。”
他看着她,眼神像一潭很深的水。
“现在你看见了。现在你翻开了。现在——”
他伸出手。
“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林晚鸯看着那只手。
布满老茧,虎口有疤,骨节粗大。这是一双打拳的手,一双扛过太多东西的手,一双从地狱爬出来还能伸向她的手。
她没有犹豫。
她握住了。
周烬的呼吸重了。沈叙白别过脸。谢凛一动不动,但下颌线绷得死紧。
“谢凛,”林晚鸯没有松开陈厌的手,“证据什么时候能拿到?”
“三天内。”
“好。三天后,我要见谢渊。”
“然后呢?”
“然后——”林晚鸯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盛,把一切照得无处躲藏。
“然后我要他亲口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哥哥是怎么摔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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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谢家老宅。
林晚鸯站在书房门口。
这间书房她来过无数次。每年春节,谢伯伯都会在这里给她发红包,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他的笑容永远温和,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像个真正的长辈。
现在她知道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门开了。
谢渊坐在书桌后,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看见她,他慢慢站起来。
“晚鸯。”
“谢伯伯。”她的声音很平静。
谢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是。”
“凛儿把证据都给你了?”
“是。”
谢渊点点头,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却佝偻着背,像个随时会倒下的老人。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他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实验室。我想窃取你母亲的研究数据,卖给境外买家。我以为她不知道,我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她设了自毁程序。火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下载文件。你哥哥冲进来,看见我,愣了一秒。就一秒——他反应过来,推开我,自己去关服务器。”
谢渊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跑了。我跑出实验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服务器前,身上已经烧着了。他看见我在看,还对我挥了挥手,让我快走。”
林晚鸯的指甲陷进掌心。
“那他怎么会摔下去?”
“我……我不知道。”谢渊低下头,“我跑出大楼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见他从楼梯上滚下来。但那时候他已经烧着了,可能是踩空了,可能是烟雾太浓……”
“可能?”林晚鸯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毁了我哥哥的一生,就一个‘可能’?”
谢渊没有回答。
他慢慢弯下腰,跪在她面前。
这个曾经叱咤商界的谢家家主,跪在一个十六岁女孩面前,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晚鸯,我欠你一条命。”他说,“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认。”
林晚鸯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跪在红木地板上投下的扭曲影子。
她想恨他。
但她发现,她最恨的不是他。
是那个让他跪在这里的真相——那个真相不会让哥哥醒来,不会让妈妈复活,不会让她变回六年前那个还会笑的女孩。
“起来。”她说。
谢渊抬头。
“我说起来。”林晚鸯转身,“你的命我不要。我要的是你活着——活着看你儿子怎么接管谢家,活着看你亲手毁掉的一切怎么重建,活着看我哥哥醒来的那一天。”
她走到门口,停下。
“如果他醒不来,”她没有回头,“你就一直活着。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她推门离开。
走廊尽头,谢凛靠墙站着。他显然听见了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谢谢你。”他说。
林晚鸯看着他。
“不用谢。这是你父亲欠的,不是你。”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走出谢家大门时,周烬、沈叙白、陈厌都在等她。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三盏灯,想照亮她脸上的阴影。
“怎么样?”周烬问。
“他不记得了。”林晚鸯说,“不记得推没推。”
“你信吗?”
“不信。但证据不足。”
沈叙白拿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她。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正从燃烧的建筑里跑出。那个背影的轮廓,和刚才跪在书房里的谢渊一模一样。
“这是我最开始画的。”沈叙白说,“后来我画了三百张,每一张都在找真相。但真相——”
他看着谢家老宅的方向。
“——有时候比画还模糊。”
林晚鸯合上速写本,还给他。
“接下来呢?”陈厌问。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不问“你还好吗”,不问“需要我做什么”,只问“接下来呢”。
因为他知道,她从来不需要人问前两个问题。
“接下来,”林晚鸯说,“回深泉。参加期末考试。然后——”
她顿了顿。
“等我哥哥醒来。”
陈厌点点头。
四个人站在谢家大门外的台阶上,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鸯看着那四道影子,忽然想起妈妈信里的话:
「谢凛会保护你,周烬会为你拼命,沈叙白会真正看见你,陈厌会只是看着你。」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此刻站在她身后的四个人,每一个都会用他们的方式,陪她走到终点。
哪怕那条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