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书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颖生在停车场看见她,开着那辆旧高尔夫,慢吞吞地挪出去。尾灯消失在出口拐角,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
他跟上去的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她中午那碗几乎没动的饭。
也可能是她拿起照片时,手指在边缘停留的那几秒。像在摸什么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
荣筠书没回荣家老宅,而是去了城东的一个老小区。
白颖生把车停在对面路边,看着她的车拐进地下车库。他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六楼的灯亮了。
那是她自己的房子。他听她提过一次,生母留给她的,老破小,六十来平,她偶尔去住。
她把那儿叫“我妈的家”。
白颖生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上面,盯着那扇窗。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干什么。像个变态。像个跟踪狂。
但他没走。
手机响了一下,私家侦探老周发来的:“宋怀安的详细资料我整理了,明天发你。有几条线索挺有意思,见面说。”
他没回。
六楼的灯一直亮着。
白颖生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扎西老人的脸,照片上的男人,荣筠书说她十四岁的时候在病房里点头。
她说,我恨过她。
后来她又说,我不恨了。因为我也变成了她。
车窗起了雾,他拿手擦了擦。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车里有个旧手机,连着一个监听节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认识荣筠书那会儿,他不完全信任她。那时候她太神秘,太冷静,每一步都像算好的。他怕自己被当枪使,就在她办公室装了个小东西。
后来两人越走越近,他就再没用过。
一直忘了拆。
他犹豫了几秒,从手套箱翻出那个手机。
开机,连接,耳机插上。
起初只有杂音,空调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电梯提示音。
然后他听见了。
压抑的,闷在什么东西里的哭声。
断断续续,像喘不上气,像被人捂住嘴。
白颖生握着手机,手指发僵。
“妈妈……”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她。
“妈妈……对不起……”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哭声突然拔高,又猛地被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白颖生把耳机扯下来。
车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六楼的灯还亮着。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戴上耳机。
她还在哭。
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听不清,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妈妈,对不起,不是我。
有时候夹杂着别的词。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我那时候小”。
还有一句,“我要是没去就好了”。
凌晨一点,她声音小了些,变成那种哭久了之后的抽噎。偶尔冒出一两句,像在跟谁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他对我很好的……”
“我只是想去看他……”
“我不知道会那样……”
白颖生闭着眼听,心跳得厉害。
凌晨两点,声音渐渐没了。
他又等了半小时,确认那边彻底安静了,才把手机收起来。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我要是没去就好了。
没去哪儿?
没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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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了,短小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