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密探

约陈铭比想象中顺利。

白颖生没找中间人，直接打了董事长办公室公布的公务联系邮箱。

他用的是公司内部加密邮件系统，措辞很正式：

“陈顾问您好，我是战略重组办公室白颖生。近期在梳理集团历史资产档案，涉及1999年老茶厂并购案的一些细节，想向您请教几个法律程序问题。不知您本周是否有空拨冗一见？地点您定。”

他故意没提父亲，没提工伤，只说是“法律程序问题”。

把目的包装成工作需求，是最安全的借口。

邮件上午发出去，下午就收到了回复。

来自陈铭的私人邮箱。

“白经理客气了。周四下午三点，市图书馆‘静心斋’茶叙区如何？那里清静，适合谈事。”

白颖生盯着那行字。

静心斋。他知道那地方，在图书馆顶楼，会员制，私密性极好。陈铭选那里，意思很明显：可以谈，但不想被人打扰。

他回复：“好的，谢谢陈顾问。周四见。”

然后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了一支据说能隔着包也能清晰录音的笔。加急配送，明天就能到。

等待见面的两天，白颖生照常工作。

矿业项目的方案已经递上去了，荣善宝批得很快，只改了三个小细节。Argos Mining那边反馈也积极，约了第二次视频会议，商讨技术细节。贺家的舆论战还在发酵，但荣筠书安排的水军很给力，把话题往“行业竞争恶意抹黑”的方向引，分散了不少火力。

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

只有白颖生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周四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

静心斋在顶楼东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里面布置得像旧式书房，深色木桌椅，书架靠墙，摆的大多是线装书和古籍影印本。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墨香。

人很少。靠窗的位子坐了个老先生在读报，角落里有一对学生情侣在低声说话，剩下就是服务员安静地走动。

白颖生找了个靠里但能看到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两点五十八分，陈铭准时出现。

他穿一件藏青色中式立领外套，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金丝眼镜后面，眼神平静温和，手里拎着个简单的黑色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律师，倒像个大学里的教授。

“白经理，久等。”他走过来，伸出手。

“陈顾问，您好。”白颖生起身握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不轻不重。

两人落座。服务员过来添了茶杯，悄声退开。

“这里环境不错。”陈铭环顾四周，“我常来。安静，脑子清醒。”

“确实。”白颖生给他倒茶，“冒昧约您出来，耽误您时间了。”

“不会。你邮件里说老茶厂并购案，我有点印象。”陈铭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那是集团早期比较重要的一个收购，整合了上游资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他问得自然，像真的只是好奇工作进展。

白颖生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无关紧要的公开档案复印件，用来装样子的。

“是这样，我们在做历史资产梳理，想建立一套完整的产权变更追踪系统。老茶厂案时间比较久，有些法律文件衔接的地方不太清楚，所以想请教您。”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份职工安置协议，签署流程和公证记录，现在的标准跟当年好像不太一样……”

陈铭凑过来看，眼镜片上反射着纸面的光。

“九十年代末，法规还不完善。很多程序确实比现在简单。”他语气平和，像在给学生讲课，“那时候更看重双方协商一致。只要签字盖章，法律上就认。”

“那如果签字过程中有争议呢？”白颖生问，“比如职工对条款不满意，但最后还是签了，这种算合规吗？”

陈铭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白颖生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镜片后面扫过自己，快得像错觉。

“争议肯定有。”陈铭放下茶杯，“并购涉及利益重新分配，有人满意就有人不满意。关键是最后有没有达成共识，文件有没有法律效力。至于过程……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细节谁还记得清？”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但没什么温度。

白颖生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紧了口袋里那支录音笔。

“也是。”他点点头，翻到下一页，“还有工伤赔偿这块。当年茶厂有个老师傅，并购前出了事故，手废了。但他的工伤鉴定和赔偿协议，跟厂里其他职工的不太一样。我想知道，这种特殊情况，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陈铭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响。

“你说的是……”他慢慢问，“姓白的那个师傅？”

白颖生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住，面上不动声色：“档案里只写了‘白师傅’，具体名字我没注意。您记得？”

“有点印象。”陈铭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时候我跟着荣总跑这个项目，所有职工安置都是我经手的。白师傅……是个采茶工，技术很好，但运气不好，在车间被机器压了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事故发生的时候，并购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老茶厂那边不想担责任，推说是他操作不当。我们这边呢，也不能让一个还没正式收购的厂子，影响整体进度。”

“所以……”

“所以最后是特事特办。”陈铭说，“集团出了一笔钱，额外补偿，让他签了协议。条件比普通职工好一点，但也只能这样。毕竟法律上，事故责任主体还是老茶厂。”

他说得流畅，自然，像在复述一份看过很多遍的报告。

每一个字都合规，合情，合理。

听不出任何破绽。

白颖生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泛开，却压不住那股往上涌的酸涩。

“原来是这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这笔额外补偿，走的是什么账目？我需要记进系统里。”

“走的是项目专项应急资金。”陈铭从容应答，“单独立项，单独审批，有完整记录。不过二十多年了，原始凭证还在不在，我不确定。你可以去财务部的老档案库查查，编号应该是……”他报了一串数字。

白颖生记下来。

心里却一片冰凉。

父亲日记里写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把儿子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说“白师傅，您儿子真可爱”。

而在陈铭的版本里，那是一次“特事特办”，是集团的“额外补偿”，是“条件比普通职工好一点”。

哪个是真的？

或许都是真的。只是角度不同，说法不同。刀不捅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我明白了。”白颖生合上文件夹，“谢谢陈顾问，这些信息很有帮助。”

“不客气。”陈铭微笑，“你年轻，做事认真，是好事。荣氏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对了。”白颖生像是突然想起来，“我前几天整理东西，偶然看到一些老文件。里面提到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的特助，也姓陈。是您吗？”

陈铭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我。”他坦然承认，“那时候我刚进集团，跟着荣总学习。跑腿打杂，什么都干。”

“那您应该见过白师傅吧？”

“见过几次。一个老实人，话不多，手很巧。”陈铭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了。后来听说他身体一直不好，没几年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甚至有一丝同情。

白颖生盯着他。

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不安，或者伪装。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已经修炼到能把谎言当成呼吸一样自然。

白颖生忽然觉得累。

他以为这次见面会是交锋，是试探，是撕开一道口子。

没想到只是一场完美的表演。

“是啊，可惜了。”他低声说。

两人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集团最近的动向，行业趋势，甚至茶叶。陈铭对茶很有研究，说起龙井的炒制火候、普洱的仓储条件，头头是道。

最后茶喝完了。

陈铭看了眼手表：“我四点半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好，您忙。”

两人起身。陈铭拿起公文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白经理。”

“嗯？”

“历史档案看看就好，别太较真。”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叮嘱，“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呐，得往前看。”

白颖生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陈铭拍拍他的肩，“好好干，荣总很看好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消失在图书馆走廊的尽头。

白颖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热量。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梧桐叶子一片片落下来，打着旋，飘在秋风里。

服务员过来收拾茶具，轻声问：“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白颖生站起来，结账，离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台阶，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

他掏出手机，给荣筠书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

那边很快回：“怎么样？”

白颖生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