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社群

荣筠书决定从“一隅”的用户社群下手。

这年头，什么数据都能造假，唯独用户的嘴，尤其是脱了马甲躲在屏幕后的嘴，最难控制。

她注册了个新号，头像用的是网图，一个看着就没什么攻击性的软萌妹子。名字叫“茶茶今天喝什么”，简介写着：社畜一枚，靠奶茶续命，梦想是喝遍全城好茶。

她先混进了“一隅”的官方粉丝群。

群里挺热闹，每天都有管理员发促销信息，一群人在底下喊“买买买”“已下单”。晒单的图片也都精致好看，角度、滤镜都很专业。

专业得不像普通顾客随手拍的。

荣筠书没急着说话，先观察了两天。

她发现群里有几个特别活跃的ID，几乎每次活动都第一时间响应，晒的图也总是最精美。点开她们的朋友圈，要么是三天可见，要么全是跟“一隅”相关的内容。

水军，还是不太走心的那种。

荣筠书私聊了其中一个叫“小茶爱生活”的ID。

“姐妹，你买的那款白桃乌龙真好喝吗？我看你晒了好几次。”

对方回得很快：“超级好喝！我已经回购第三次了！他们家原料特别纯，不像别的店都用香精。”

“可我看了价格，有点小贵哎。”

“值得的！一分钱一分货嘛。而且最近有满减，你多买几盒就划算了。”

荣筠书盯着屏幕，笑了。

她切回群聊，发了条消息：“有人买过他们家的冷泡茶包吗？效果怎么样？”

几秒后，三四个ID同时跳出来推荐。

用词都差不多。

荣筠书截了图，退出群聊。

官方群没意思，都是控评的。

她转战微博和小红书，搜“一隅”的真实评价。

这回有点东西了。

虽然大部分还是好评，但零星能看到几条不一样的。

“包装是真好看，味道就……普普通通吧，不值这个价。”

“服务态度差，问个问题半天不回。”

“物流慢死了，等了快一个礼拜。”

最引起荣筠书注意的，是一个豆瓣帖子。

发帖人说自己曾是“一隅”的供应商，因为不肯配合他们做假账，被踢出去了。帖子里爆了不少料，比如所谓的“有机茶叶”其实是从批发市场进的通货，所谓的“独家配方”其实就是多加了点糖。

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

荣筠书记住了发帖人的ID，私信过去。

石沉大海。

估计是被公关了。

她也不急，换了种方式。

既然线上问不出，那就线下看。

荣筠书挑了家“一隅”的旗舰店，周末下午去了。

店面装修得确实有格调，原木风，绿植点缀，音乐轻柔。客人不少，基本都是年轻女孩，拍照的比喝茶的多。

她点了杯招牌水果茶，坐在角落观察。

店员手脚挺麻利，后厨是开放式的，能看见操作台，卫生还行，但那些水果看着不怎么新鲜。

坐了半小时，她发现一个问题。

客流不少，但真正坐下来喝茶聊天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买了就走，或者拍完照就走。

翻台率太高了。

高得不像是来享受“茶空间”的。

荣筠书拿出手机，假装自拍，实则拍了段小视频。

镜头扫过后厨、客座区、收银台。

然后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路过员工休息室时，门没关严，她听见里面两个店员在聊天。

“……累死了，今天又要加班。”

“谁让总部要求日均流水必须过三万呢。达不到扣奖金。”

“哪来的三万啊，这地段，这客流……”

“嘘，小声点。经理说了，不够的就……你懂的。”

“又刷？”

“不然呢？”

声音压得很低，但荣筠书听清了。

她若无其事地走开。

出了店门，她给白颖生发了条微信。

“有点发现。晚上碰个头？”

白颖生回得很快：“好。老地方？”

“嗯。”

老地方是他们最近常去的一家茶室，包厢私密性好，老板人也靠谱，从不多问。

荣筠书到的时候，白颖生已经在了。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查得怎么样？”荣筠书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财务数据确实有问题。”白颖生把电脑转向她，“你看这里，毛利率高得离谱。还有这里，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太短，不符合行业规律。”

荣筠书扫了一眼。

她财务不如白颖生专业，但大概能看懂。

“我这边也有发现。”她拿出手机，调出录音，“听听这个。”

她播放了店员的那段对话。

白颖生听完，眉头皱起来。

“刷单？”

“不止。”荣筠书又调出几张截图，“你看这些评价，话术太一致了。还有，我查了他们几家店的线上订单，同一个地址反复下单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白颖生接过手机，仔细看。

“你怀疑他们虚增流水？”

“不是怀疑，是肯定。”荣筠书说，“但我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估值好看，好卖个好价钱？”

“有可能。”白颖生说，“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点开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查到的，‘一隅’的创始人，叫陈默。背景很漂亮，海归，之前在投行干过，还做过几个成功的消费品牌。但是……”

他顿了顿。

“我核对了他公开履历上的时间线，发现有个矛盾点。”

“什么矛盾？”

“他简历上说，2018年到2020年在纽约某投行工作。但我托朋友查了那家投行的员工记录，没有他的名字。”

荣筠书挑眉。

“假学历？”

“不一定。”白颖生说，“也可能是职位没那么高，美化了一下。但无论如何，这人不诚实。”

荣筠书靠回椅背，喝了口茶。

“所以，我们面前是个包装精美的泡沫。”

“而且是个知道怎么骗投资人的泡沫。”白颖生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

“一隅”根本不是想好好做茶空间。

它就是个资本游戏。

用漂亮的数据和故事，圈钱，然后要么上市，要么被并购。

荣氏就是那个接盘侠。

“荣善宝知道吗？”白颖生问。

“她那么精明，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荣筠书说，“但她需要这个项目来完善产业链，所以睁只眼闭只眼。”

“那祖母那边……”

“祖母的人肯定也看出问题了。”荣筠书冷笑，“但他们不会戳破。他们只会利用这个漏洞，给荣善宝使绊子。”

白颖生懂了。

这项目就是个雷。

谁碰谁倒霉。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荣筠书转了转茶杯。

“继续查。”

“查什么？”

“查‘一隅’的供应商，查陈默的真实背景，查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雷。”她看向白颖生，“既然要玩，就玩大的。”

白颖生看着她。

窗外的灯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