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颖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媒体名单,第三遍核对座位表和采访顺序。
后天就是百年庆典,他负责的媒体接待环节本该是最稳妥的部分,邀请的记者都是长期合作对象,流程演练过三次,连备用方案都有两套。
直到半小时前,助理小周慌慌张张跑进办公室。
“白经理,出问题了。”
小周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微博界面。
一个叫“财经深喉”的账号发了条预告,配图是荣氏大厦的夜景,文案只有一句话:“荣氏百年,光鲜背后的裂缝——后天见。”
账号粉丝不多,但认证是某知名财经网站的专栏作者。
更重要的是,这个作者叫郑源,就在白颖生的媒体邀请名单上,座位还在第二排正中。
“什么时候发的?”白颖生问。
“十五分钟前。”小周声音发紧,“已经有人截图转发了,虽然还没上热搜,但好几个财经群都在讨论。”
白颖生点开郑源的主页。
这人最近三个月发了八篇深度调查,对象都是知名企业,篇篇见血。最新那篇是关于某食品公司的添加剂问题,发稿三天后,该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
“联系他了吗?”
“打了三次电话,都没接。”小周说,“邮件也发了,自动回复说‘在赶稿,勿扰’。”
白颖生靠进椅背。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但他还是觉得闷。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斑,晃得人眼晕。
他重新点开那份媒体名单。
郑源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重点关照对象”,这是他亲自标的。这人笔锋犀利,但向来客观,之前写过荣氏茶业扶贫项目的正面报道,所以这次才被邀请。
现在看来,那份“客观”可能是伪装。
“查一下他最近三个月都和哪些公司接触过。”白颖生说,“特别是和荣氏有竞争关系的。”
小周点头,刚要出去,又折回来:“还有件事……刚才公关部李总打电话来,问媒体环节有没有把握。他说董事长办公室也注意到那条微博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一切正常,只是普通预告。”
白颖生嗯了一声。
小周离开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白颖生打开邮箱,找到三个月前和郑源的往来邮件。
那时他在做一个茶文化推广的专题,郑源主动联系,说要写一篇关于传统工艺传承的稿子。两人见过一面,在咖啡厅聊了一个多小时。
印象中,郑源四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他记得郑源当时问了一个问题:“荣氏一直强调‘茶骨’,您觉得在资本运作和传统价值之间,这个度该怎么把握?”
现在回想,那可能不是随便问问。
白颖生关掉邮箱,点开内部通讯软件。荣善宝的头像是暗的,状态显示“会议中”。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发消息。
这时候汇报,除了增加焦虑,没别的用处。
下午两点,小周带来了初步调查结果。
“郑源上个月在杭州参加了贺家组织的媒体沙龙。”她把打印出来的行程表放在桌上,“沙龙主题是‘新消费时代的品牌伦理’,但参会名单里除了媒体,还有三家投资机构,都是贺家的合作伙伴。”
“照片呢?”
“有。”小周翻出手机相册。
照片是在酒店宴会厅拍的,郑源站在甜品台旁边,正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交谈。那男人侧脸对着镜头,手里端着香槟杯。
白颖生认出来了。
贺家品牌总监,陈志远。
“还有这个。”小周又翻出一张截图,“郑源上周末在学术论文数据库更新了个人资料,新增了一篇合作论文,第二作者是贺家茶业研究院的副院长。”
“论文主题?”
“茶叶功能性成分提取工艺的优化。”小周顿了顿,“但发表期刊是去年才创刊的,影响因子很低,而且……我查了查,那个副院长名下挂了几十篇论文,大部分都是和学生或者合作单位拼凑的。”
白颖生揉了揉眉心。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郑源不仅被收买,还和贺家有了学术绑定,这意味着他可能不是简单拿钱办事,而是某种利益共同体。
“现在怎么办?”小周问,“要不要换人?名单里还有两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可以临时调换座位,让郑源坐到后面去。”
“没用。”白颖生说,“他既然发了预告,就肯定准备了问题。坐哪儿都能举手,就算不让他提问,他事后也能写稿。”
“那……”
“我想想。”
小周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白颖生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郑源的名字上一闪一闪。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应对方案。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些都是防守。而郑源要的是爆点,防守再好,只要他抛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现场就会失控。
更何况,荣善宝那天要宣布海外投资计划。那是重头戏,绝不能出岔子。
白颖生推开键盘,起身走到窗边。
二十六楼看下去,街道上的车流像玩具模型,行人小得像蚂蚁。远处是江景,货轮慢吞吞地驶过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
他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父亲还在老茶厂上班时,有次厂里来了检查组,说要查安全生产。
其实是想找茬,让厂里换他们的指定供应商。父亲是技术员,被叫去问话,对方暗示他只要“配合”,就能给他儿子安排进重点小学。
父亲拒绝了。
第二天,检查组就在车间角落里“发现”了违规堆放的材料。茶厂被罚款,父亲也被调离了技术岗。
那年白颖生八岁,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要去守仓库。他只记得父亲晚上回家,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母亲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父亲说:“有些事不能做,做了,晚上睡不着觉。”
白颖生当时不懂。现在他站在二十六楼的办公室,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知道变通,只是他心里的线画得比别人靠前。
那自己的线在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
是日程提醒:三点半,要和公关部开媒体环节的最后协调会。
白颖生转身回到桌前,正要关电脑,邮箱提示音忽然响了。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CT2023-YS-07。主题栏空白。
白颖生皱了皱眉。这不像正常工作邮件,但也不是垃圾邮件常用的标题。他点开。
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或许有用。”
下面附了两个PDF文件,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白颖生移动鼠标,在第一个文件上悬停了几秒。职业本能让他警惕。
一份来历不明的附件,可能是病毒,也可能是陷阱。
但那个发件人ID……
CT,茶?2023,年份?YS是什么?岩茶?07是等级?
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距离会议还有十分钟。
白颖生插上加密U盘,把邮件转发到安全环境,然后才下载附件。杀毒软件扫描通过,文件正常。
他点开第一个PDF。
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账户名是郑源,时间跨度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每月五号,固定有一笔两万元的进账,汇款方是“远志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白颖生快速搜索了这个公司名。
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姓陈,经营范围包括“企业形象策划”“媒体关系维护”等。股权穿透后,最终受益人是贺家控股的一家投资公司。
第二笔大额进账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万,备注是“项目合作费”。汇款方是贺家茶业研究院。
白颖生打开第二个PDF。
这次是学术期刊的网页截图,时间是五年前。一篇题为《茶叶中儿茶素提取工艺的优化研究》的论文,第一作者郑源,发表在某省级期刊。
但红框标出了两处数据:表格三和图表五的数据,与三年前另一篇论文高度雷同,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是郑源的硕士同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已向期刊编辑部实名举报,受理回执编号20230517-089。”
白颖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西斜,光斑从桌面爬到了文件柜上。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有力。
他重新看那封邮件。发件人ID,CT2023-YS-07。
CT是茶,2023是年份,YS……也许是“雨前”?07是等级。雨前茶,二级,七号样品。
一个只有茶行业内部人才懂的编码方式。
白颖生关掉PDF,把两个文件保存到加密文件夹。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周,进来一下。”
三分钟后,小周拿着笔记本进来:“白经理,会议要开始了。”
“不急。”白颖生说,“先做两件事:第一,查一下‘远志文化咨询’和郑源的合作项目备案,看看有没有违规;第二,联系这家期刊的编辑部,核实举报情况。”
小周愣了一下:“这是……”
“有人送来一份礼物。”白颖生说,“我们要好好利用。”
“可时间……”
“现在三点二十五。”白颖生看了眼手表,“给你一小时。四点二十五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结果。会议我推迟半小时。”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的”,转身快步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后,白颖生重新打开邮箱。他盯着那串发件人ID,手指在键盘上悬空。
该回复吗?回复什么?谢谢?还是问你是谁?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邮件标记为“重要”,然后关闭了窗口。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荣善宝:“媒体环节有问题?”
白颖生打字回复:“有一点小状况,已经找到解决方案。”
“需要我出面吗?”
“暂时不用。”
“好。有需要随时说。”
对话结束。白颖生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提神醒脑。
他打开文档,删掉了之前写的防守方案,新建一页。
标题:关于媒体嘉宾郑源先生的突发情况应对预案。
第一条:若郑源先生现场提出超出预定范围的尖锐问题,主持人将以“问题与庆典主题无关”为由礼貌打断。
第二条:若其坚持提问,可安排工作人员递上纸条,提醒其注意银行流水与学术诚信问题。
第三条:现场准备一份简讯通稿,提及“媒体工作者职业操守”,备用。
写完这三条,白颖生停顿片刻,又加了一条备注:所有应对均以事实为依据,不主动攻击,不扩大事态。
四点二十分,小周敲门进来,眼睛发亮。
“查到了!远志文化那笔两万块,合同上写的是‘媒体顾问费’,但郑源在集团的备案里没有申报这份兼职。还有期刊那边,编辑部承认收到了举报,正在复核,说如果属实可能会撤稿。”
“证据保存好。”白颖生说,“现在去开会。”
“白经理……”小周犹豫了一下,“那些材料,谁给的啊?”
白颖生整理西装袖口,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一个关心庆典顺利举行的朋友。”他说。
“朋友?”
“嗯。”白颖生走向门口,“也许以后会是。”
走廊里灯光明亮,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两侧的玻璃墙映出他的身影,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看不出半小时前的焦灼。
经过文宣部办公区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荣筠书的工位靠窗,此刻空着。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叶子探出花盆,垂下一道绿色的弧线。
白颖生脚步没停,但多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他想起来,上周在茶水间遇见荣筠书,她正给那盆植物浇水。当时她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能活,还能净化空气。”
“你喜欢植物?”他随口问。
“喜欢安静的。”荣筠书说,“不吵不闹,自己长自己的。”
当时觉得是闲聊。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说植物。
电梯门打开,白颖生走进去。金属门缓缓闭合,倒映出他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