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战略部办公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白颖生把合同原件锁进抽屉,插上U盘,重新打开那份扫描件。
这次他用了专业图像软件,把那个0.3毫米的棱角区域单独截取出来,做了增强处理。
结果更清晰了。
那不仅是一个折角,仔细看,折角的顶点处还有一个极微小的、像是刻意压印的圆形凹陷。
像针尖戳的。
或者说,像某种专业鉴定工具留下的定位标记。
白颖生截了几张不同倍率的图,放进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里,配上简短的说明:
1. 扫描分辨率2400dpi,图像未做任何后期修饰;
2. 红色箭头所指位置发现异常几何结构(直线折角),长度约0.3mm;
3. 该结构与集团官方备案印模不符;
4. 异常点中心有疑似人工标记的微凹陷;
5. 综合判断,该骑缝章存在伪造或篡改的高风险。
鉴于当前舆情危机涉及该合同关联方,建议法务和合规部门介入,对合同真伪做正式鉴定。同时,应调查档案管理流程中是否存在漏洞。
保存文档。
然后他盯着屏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直接发给荣善宝?
但凌晨的回复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你自己处理。
白颖生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孙副总上午应该在外面开会,下午才回公司。
他点开内部通讯系统,找到孙副总的名字,发了条预约消息:“孙总,有重要情况需当面汇报,关于舆情事件的调查进展。您下午回公司后方便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可能在忙。
白颖生关掉对话框,打算先去吃午饭。
刚起身,内线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战略部白颖生。”
“小白,是我。”电话那头是孙副总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车里,“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下午我回去直接去荣总那儿开会,没时间单独见你。有什么要紧事,现在电话里简单说。”
白颖生握紧了听筒。
“孙总,是关于昨天舆情那件事。我去档案库房调取了原始的供货合同,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合同上的骑缝章,可能被篡改过。”白颖生尽量让语气平稳,“我用高分辨率扫描做了比对,发现了和官方印模不一致的细节。我拍了照,也写了初步分析,可以发给您……”
“等等。”孙副总打断他,“篡改?你确定?”
“从技术角度,异常点很明确。但要最终定性,需要法务或专业鉴定机构……”
“好了,我知道了。”孙副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文件你先别发。我问你,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白颖生迟疑了一秒:“档案库房的赵主任知道我调了合同,文宣部的荣筠书……昨天碰巧在走廊遇到,聊了两句。”
“荣筠书?”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小白。”孙副总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语重心长,“你听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白颖生一愣:“……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孙副总一字一顿,“合同的事,别再查了。扫描件也好,分析报告也好,全都删掉。原件明天送回档案库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孙总,如果合同真的被篡改,那舆情里说的‘原料造假’可能就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现在的澄清声明就……”
“就怎么样?”孙副总反问,“你想说,我们现在的声明是建立在假合同基础上的?你想让集团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真相……”
“真相不重要。”孙副总压低了声音,“重要的是局面。现在舆论已经压下去了,品牌部那边正在准备新一轮的正面宣传,这个时候你跳出来说合同有问题,是想让整个集团重新陷入被动吗?”
白颖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白,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孙副总叹了口气。
“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份合同是老黄历了,至少是七八年前签的。当年的经办人现在早都不在岗位了,你查出来又能怎么样?追责?追谁的责?反而会把一堆陈年旧账翻出来,搞得人心惶惶。”
“可是……”
“没有可是。”孙副总的语气重新强硬起来,“这是为你好。你刚调到战略部,正是需要出成绩的时候,别在这种敏感历史问题上栽跟头。听我的,把东西都删了,专心处理手头的新项目。荣总那边,我会替你解释。”
电话里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好像在提醒孙副总到地方了。
“就这样,我挂了。记住,到此为止。”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
白颖生缓缓放下听筒。
办公室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关闭的Word文档。
到此为止。
删掉。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颖生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文档右上角的“×”上。
只需要点一下,软件会问“是否保存”,选“否”,这几个小时的工作就会消失。
就像从没存在过。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左键上。
按不下去。
“别看,别问,别想。”
孙副总没说出来的话,他听懂了。
白颖生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他想起荣筠书昨天在走廊里的眼神。
那种看似无害的眼神。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即便找到了证据,也会被要求“到此为止”?
所以才那么平静,那么轻描淡写?
像是在测试他。
测试他会不会真的去查,查到哪一步,查到之后又会有何反应。
白颖生闭上眼。
集团内部确实有问题。
而且问题埋得很深,深到连高层都不愿意轻易去挖。
那他呢?
他该怎么做?
听话,删文件,装傻,继续做那个“识大体、顾大局”的白经理?
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
白颖生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荣筠书发来的消息。
“白经理,下午三点文宣部开舆情复盘会,孙副总要求战略部派代表参加。您方便来吗?”
白颖生盯着屏幕。
过了半晌,他回复:
“好,我会参加。”
然后他切回电脑,没有关闭那个Word文档,而是点了“另存为”,把它存到了加密U盘里,接着从电脑本地彻底删除。
桌面干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颖生拔下U盘,挂回钥匙串。
金属的冰凉触感贴在掌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人群熙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知道,就在刚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删。
不罢休。
至少,不现在罢休。
下午三点,文宣部会议室。
他倒要看看,这场“复盘会”,到底要复什么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