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颖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僵。
那份表格的格式他很熟悉,是质保部每月提交的例行报告。但眼前这份明显不是正式版,更像是某个人的私人笔记。
记录的全是“云山古树”原料在精制车间出现的“异常情况”。
“批次Y-1907,毛茶含水量超标,疑似运输途中受潮。”
“批次Y-1912,混入少量异级茶,挑拣后损耗率高于平均值。”
“批次Y-2003……”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停在两年前,之后就空白了。
白颖生心跳有点快。他打字问荣筠书:“这是哪来的?”
“以前在档案室帮忙时,无意中看到的。”荣筠书回得很快,“觉得可能有参考价值,就扫描了一份。没想到今天会用上。”
“为什么给我?”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次停了更久。
“因为白经理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的人。”荣筠书最后发来这句话。
白颖生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哽。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谢谢。这份资料很重要。”
“不客气。但请小心使用。”
他当然知道要小心。
这份表格如果公开,等于直接打脸精制车间的“完美管理”。虽然记录的只是小问题,但累积起来,足以让人质疑整个品控体系。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两年前开始就没有记录了?
是问题解决了,还是有人不让记录了?
下午四点,荣善宝的批复下来了。
同意白颖生的方案,但加了限制条件:
只公开最近一年的三批原料溯源信息,且必须经过法务部审核。第三方检测机构由荣氏指定,检测过程全程录像。
同时,公关部会发布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强调荣氏对品质的坚守,并保留对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算是折中方案。
白颖生没什么意见。在情况不明朗的时候,保守一点是对的。
他开始着手整理要公开的溯源资料。三批原料,分别对应去年春秋两季和今年春季的“云山古树”主打产品。
编码、茶园坐标、采摘时间、初制工艺……
信息很全。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荣筠书给的那份表格。
鬼使神差地,他对照着编码查了其中一批。
Y-2105,去年春季的某批原料。
在表格里,这批料的记录是:“拼配后香气融合度不足,退回重新调整。”
很常见的生产调整,报告里也有备注。但表格里多了一句手写备注:“调整后仍有轻微杂味,建议降级处理。未采纳。”
白颖生皱起眉。
他调出这批原料的最终成品检验报告。结论是“合格”,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检测员签名栏里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但那份手写表格的签名处,只有一个缩写:“R.Y.S”。
荣筠书?
不可能。三年前她还没入职。而且如果是她,没必要用缩写。
那会是谁?
他正想得出神,内线电话又响了。是荣善宝秘书,让他马上到总裁办公室。
白颖生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荣善宝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两个人:精制车间的主任老陈,和质保部的总监。
气氛比上午的会议室还凝重。
“小白,坐。”荣善宝指了指沙发,语气平静,但眼神很锐利,“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那份方案的具体细节。”
白颖生简单汇报了一遍。
荣善宝听完,没表态,而是看向老陈:“陈主任,精制车间那边,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陈五十多岁,在荣氏干了三十年,以严谨刻板出名。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没有。车间管理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每批原料进出都有三重核对,监控全覆盖。不可能出问题。”
“那三年前的异常记录呢?”荣善宝忽然问。
老陈脸色微变。
“荣总,那都是过去的小问题,而且都已经解决了。”他语速加快,“这两年我们加强了管理,再没出过类似情况。”
“为什么记录停在了两年前?”
“……因为没必要。”老陈有点冒汗,“问题解决了,记录自然就停了。这是质保部的决定。”
质保部总监赶紧接话:“是的荣总。当时我们评估后认为,那些异常都属于正常生产波动,没必要单独记录,就并入了月度质量报告。”
荣善宝点点头,看不出信没信。
她转向白颖生:“你怎么看?”
白颖生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能感觉到老陈和质保总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我认为……”他斟酌词句,“公开溯源信息是必要的,但可能需要配合一些额外的说明。比如,生产过程确实会有正常波动,但我们有完善的调整机制,确保最终产品符合标准。”
荣善宝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她摆摆手,“小白留下。”
老陈和质保总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开。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荣善宝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白颖生,望着外面的城市景观。
“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的方案吗?”她问。
“因为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不。”荣善宝转过身,眼神直直地看着他,“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
白颖生心里一凛。
“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荣善宝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尖敲着桌面,“那个时间,正常人都睡了。但发帖人对荣氏内部文件格式很熟悉,知道打哪些马赛克既能引发猜测,又不暴露关键信息。这不是外行能干出来的。”
“您认为是内部人?”
“或者是有内部人提供信息。”荣善宝盯着他,“你觉得会是谁?”
白颖生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对晋升不满的中层,被处罚过的员工,利益受损的供应商……
还有荣筠书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但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去查。”荣善宝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庆典前,我要一个结果。明面上的澄清要做,暗地里的老鼠也要抓。”
“明白。”
“还有,”荣善宝补充道,“你上午提的那个溯源公开方案,细节部分可以再大胆一点。比如,把精制车间的品控流程也适当公开一些。”
白颖生一愣:“可是陈主任那边……”
“他那边我去说。”荣善宝打断他,“既然是澄清,就要彻底。藏着掖着,反而让人怀疑。”
离开办公室时,白颖生觉得脚步有点飘。
荣善宝的态度很明确,她不只要灭火,还要趁这个机会清理内部。
而他,被推到了最前面。
回到工位,天已经黑了。办公区只剩零零星星几个加班的人。
他打开电脑,重新整理方案。把精制车间的部分加进去,包括原料验收、拼配工艺、成品检验的流程简述。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那份手写表格的事。
晚上八点,方案终于改完。他发给总监和荣善宝,抄送了公关部。
关上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是荣筠书发来的消息:“白经理,还没下班?”
“刚弄完。你呢?”
“在改第六版通稿。”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总监说语气不够坚定,要再强硬一点。”
白颖生笑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啦,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估计会更忙。”
“你也别熬太晚。”
“嗯。”
对话结束。白颖生看着那个小小的“嗯”字,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减轻了些。
他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大厦时,夜风很凉。
回头望,荣氏集团的Logo在夜色里亮着金光。那么耀眼,又那么脆弱。
一场舆论风波就能让它摇晃。
而摇晃的时候,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浮出来。
他想起荣筠书中午那句“小心点”。
现在他明白了。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手机又震了。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有些糖,吃多了会蛀牙。”
白颖生盯着这条短信,后背的凉意一点点爬上来。
他抬头,望向大厦高层的某个窗口。
那里亮着灯。
不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