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回不了家了

军训晒出来的浅褐色肤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九月的喧嚣悄然落幕，几周的课堂日子匆匆翻过，书页与粉笔灰交织成大一崭新的日常。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国庆长假。

整座大学校园骤然热闹起来。

宿舍楼楼下到处都是拖拽行李箱的学生，滚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噜连绵不断的声响。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路边，同学之间互相道别，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盼着这七天假期，奔赴各自的家。

宿舍里，室友正手忙脚乱地往行李箱塞衣物，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林晚忆。

“晚忆，你真的不回家吗？国庆七天呢。”

林晚忆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抬眼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一点温柔的暖意：“我不回去，留在学校。”

她心里清楚，江祁之也选择了留校。

确认关系之后的日子，是安静又克制的甜蜜。教室里他们依旧是邻座，上课的时候会悄悄碰一碰手腕，下课会并肩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不会过分张扬，只把属于两个人的温存悄悄收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六年遥遥相望的心事，终于落地，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眼前的美好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另一边，江祁之婉拒了同乡同学约他一同返乡的邀请。

人流一波波涌出校门，高铁、大巴载着大批学生离开。不过短短一日，方才熙熙攘攘的校园迅速安静下来。往日人满为患的林荫道，此刻行人寥寥无几。秋风穿过成片的梧桐树，金黄的叶片脱离枝桠，打着旋缓缓飘落，铺在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声。

偌大的校园，仿佛只剩下寥寥留校的人，空旷又温柔，刚好留给他们一场不用顾忌旁人目光的约会。

午后的阳光褪去盛夏的灼烈，变得柔和通透。金橙色的光线穿过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江祁之按照约定来到女生宿舍楼楼下等她。

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秋日的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远远看见林晚忆走出来，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林晚忆穿了一件米白色薄针织衫，长发被风微微吹起。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耳尖还是会习惯性泛起淡淡的薄红。哪怕已经确定关系，和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并肩，她依旧会忍不住心跳失序。

“等很久了吗。”她轻声开口。

“没有，刚过来。”江祁之伸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宽大，稳稳包裹住她的指尖。真实的触感传来，林晚忆的心轻轻颤了颤。

国庆留校的约会，没有精心规划繁杂的行程。他们只是慢慢闲逛在空旷的校园里面。

两个人沿着林荫小路缓缓往前走，避开空空荡荡的教学楼，绕过安静的操场。路边的桂花悄悄开了，淡淡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之中，一阵一阵随风飘过来。路上偶尔才会遇见一两个同样留校的学生，大多行色匆匆，不会过多留意他们。

不必在意同学的目光，不用刻意收敛情绪，这一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想往哪里走？”江祁之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

“随便走走就好。”林晚忆望着满地飘落的梧桐叶，“难得学校这么安静。”

他们慢悠悠散步，聊开学以来课堂上有趣的老师，聊军训时候晒得难熬的日子，聊高中那些埋藏在试卷之下，不敢宣之于口的细碎过往。很多从前只能藏在心底的话，如今终于可以坦然说出口。

江祁之偶尔会停下脚步，替她拂去落在头发上的枯黄树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动作自然又亲昵。林晚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满是安稳的甜蜜，可心底深处，隐隐有一缕说不清来由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浅浅埋着，说不上为什么。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走到校园深处一棵高大的老梧桐树下。

树丛茂密，枝叶层层交织，树荫笼罩住一大片地面。就在这时，草丛之间传来一阵微弱又凄楚的扑腾声。细碎的啾啾鸣叫，断断续续，带着无助的颤抖，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林晚忆脚步顿住。

“你听见了吗？”

江祁之也收敛了笑意，微微颔首。

两人一同蹲下身，轻轻拨开层层交错的灌木丛。

草丛深处，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小鸟。它浑身羽毛凌乱，一侧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绒毛上沾染浅浅的暗红血迹。它拼命扑腾仅剩完好的翅膀，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腾空飞起，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凄切的鸣叫。

应该是被秋风从树上吹落，翅膀受了伤。

秋日的风掠过树梢，梧桐叶簌簌坠落，一片片落在小鸟的身旁。

林晚忆定定望着那只挣扎却无法飞翔的生灵，心口莫名沉沉往下坠。秋风卷起她的发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怅然，静静飘散在风里：

“它回不了家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

表层是眼前这只翅膀受损，再也飞不回巢穴的小鸟。

可藏在心底的，是一份没来由的不祥预感。命运仿佛在此刻悄悄埋下隐秘的伏笔，有些归途，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被残酷生生截断。只是此刻的江祁之，读不透这句话底下那层沉重的预言，他只当女孩在心疼眼前受伤的小生命。

江祁之的目光落在小鸟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吓到这惶恐的小生命。

“翅膀伤得不算轻。”他低声说道，“我们小心一点抱起来，去找校医室看看，能不能处理伤口。”

林晚忆蹲在原地，视线牢牢锁在小鸟颤抖的躯体上。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清晰，沉甸甸压在心口。明明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拥有这么平和美好的午后，可她却莫名生出一丝恐惧，害怕眼前这份安稳，终究会像这只小鸟一样，被命运折断羽翼。

她收敛住眼底翻涌的阴霾，压下心底那层可怕的猜想，轻轻点头。

“好。”

江祁之小心将小鸟捧在掌心，小小的生灵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温热的手掌尽量护住它受伤的羽翼。林晚忆站起身，重新牵住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

阳光穿过梧桐枝桠，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约会的甜蜜还萦绕心头，可那句“它回不了家了”，像一道无声的印记，悄悄刻进时光里。

此刻的甜蜜有多真切，那份潜藏的悲剧预兆，就有多刺骨。

他们并肩，朝着校医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国庆的风温柔拂面，没有人知道，未来有一场猝不及防的劫难，正在遥遥等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