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萧夭出谷后的第三个月，来到了江南。

正是梅雨时节，细雨绵绵不绝，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背着药箱，走在临河的长街上。

这三个月，她靠行医为生。

虽然记忆被封，但医道本能还在。寻常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都能治。偶尔遇到疑难杂症，也能凭着直觉开出方子，效果往往出奇的好。

渐渐的，“萧医女”的名声在小范围内传开了。有说她医术通神，有说她来历神秘，也有说她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不像凡间女子。

对这些议论，萧夭并不在意。

她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没有目的，没有牵挂，像个真正的游方郎中。

这日傍晚，雨势渐大。

萧夭寻了处茶楼避雨。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正对河面，可以看见雨中朦胧的乌篷船和远处黛色的山影。

她点了壶龙井，要了碟绿豆糕，坐在窗边慢慢吃。

茶楼里人不多，隔壁桌有几个书生在议论时政，声音压得很低。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白衣公子，正独自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有韵律。

萧夭无意间瞥了一眼。

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锦袍，玉冠束发，侧脸线条清隽如刻。他执子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落子时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雍容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萧夭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紫色，深邃如夜空，淡漠如寒潭，偶尔有流光转过，却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萧夭心中莫名一悸。

那眼神太深，太静，像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她下意识避开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雨丝如帘，河面泛起万千涟漪。

白衣公子看了她片刻，重新垂眸落子，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茶凉了，雨未停。

萧夭起身结账，撑伞走入雨中。

青石板路湿滑，她走得小心。行至巷口转弯处，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触手温凉，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的身形，又不显唐突。

萧夭抬头，对上一双紫眸。

是茶楼里那个白衣公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

“多谢。”萧夭站稳，抽回手臂。

公子收回手，淡淡道：“路滑，姑娘当心。”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什么情绪，却有种天然的威仪。

萧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公子却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雨声淅沥，两把伞在窄巷里并排移动，伞沿偶尔相碰，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走出巷口，是一条更宽阔的街。雨幕中，行人匆匆，灯火阑珊。

萧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侧的人。

“公子有事？”

白衣公子也停下，紫眸在雨中显得愈发幽深。

“姑娘是医者？”他问，目光落在她背着的药箱上。

“略懂岐黄。”

“我有个朋友，身患奇症，访遍名医无果。”公子语气平静，“今日偶遇姑娘，观姑娘气度不凡，想请姑娘一试。”

萧夭沉吟。

她行医随性，从不应诊，只看缘分。但眼前这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素不相识，却好像在哪里见过。明明语气淡漠，却让她无法拒绝。

“什么症状？”她问。

“每到月圆之夜，心口剧痛如绞，浑身发冷，需以九阳草熬汤浸泡三个时辰方能缓解。但近半年来，症状越发严重，九阳草已渐无效用。”

萧夭蹙眉。

这症状听起来像是“寒毒侵心”，但寒毒不至于只在月圆发作，更不该连九阳草都压制不住。

“我需要诊脉。”她说。

公子点头：“他住在城外别院，姑娘若方便，现在便可随我去。”

雨还在下，天色已暗。

萧夭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预感——如果跟他走，接下来的一切，可能会彻底改变。

但她还是点了头。

“带路。”

白衣公子的别院在城外十里处的山脚下。

白墙黛瓦，隐在竹林深处，门前一条清溪潺潺流过，环境清幽至极。若非有人带路，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萧夭随公子入院。

院中布局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青石铺地，角落种着几株梅树，此刻不是花期，枝叶却修剪得极有韵味。正屋是三间敞轩，窗明几净，书架上摆满了典籍，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意境空远。

“姑娘稍坐。”公子引她到厅中，自有仆从奉上热茶。

茶是上好的“云雾”，茶汤碧绿，清香扑鼻。萧夭浅尝一口，只觉满口生津，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病人呢？”她放下茶盏。

“便是我。”公子淡淡道。

萧夭一怔。

她早该想到的。这般气度的人物，怎会为寻常朋友如此费心？只是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丝毫看不出有病的样子。

“公子看着……不像有疾。”

“平日无碍，只在月圆发作。”公子伸出手腕，“姑娘可先诊脉。”

萧夭不再多言，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触手温凉，脉搏平稳有力，气血旺盛至极，哪里像有病之人？她凝神细探，将医者本能催动到极致，一寸寸感知他体内的状况。

起初依旧正常。

但当她将一丝极细微的感知探入心脉深处时，异变陡生！

一股冰寒到极致的死寂之气，如沉睡的凶兽般蛰伏在那里！那寒气之重，之纯，远超她认知中的任何寒毒！更奇的是，寒气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着，只在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才会反扑。

萧夭脸色微白，收回手。

“如何？”公子问。

“公子所患……非寻常寒毒。”萧夭斟酌词句，“更像是……某种先天本源受损，导致阴阳失衡，阴寒之气盘踞心脉，每逢月圆阴盛，便会发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九阳草属极阳，初期确实能压制寒气。但公子体内寒气已与本源相连，一味以阳克阴，如同抱薪救火，只会让寒气愈发精纯顽固。”

公子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年来，为他诊治过的医者不下百人。能看出是先天之疾的不足十人，能说 [二、初遇]

萧夭出谷后的第三个月，来到了江南。

正是梅雨时节，细雨绵绵不绝，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背着药箱，走在临河的长街上。

这三个月，她靠行医为生。

虽然记忆被封，但医道本能还在。寻常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都能治。偶尔遇到疑难杂症，也能凭着直觉开出方子，效果往往出奇的好。

渐渐的，“萧医女”的名声在小范围内传开了。有说她医术通神，有说她来历神秘，也有说她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不像凡间女子。

对这些议论，萧夭并不在意。

她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没有目的，没有牵挂，像个真正的游方郎中。

这日傍晚，雨势渐大。

萧夭寻了处茶楼避雨。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正对河面，可以看见雨中朦胧的乌篷船和远处黛色的山影。

她点了壶龙井，要了碟绿豆糕，坐在窗边慢慢吃。

茶楼里人不多，隔壁桌有几个书生在议论时政，声音压得很低。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白衣公子，正独自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有韵律。

萧夭无意间瞥了一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萧夭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紫色，深邃如夜空，淡漠如寒潭，偶尔有流光转过，却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萧夭心中莫名一悸。

那眼神太深，太静，像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她下意识避开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雨丝如帘，河面泛起万千涟漪。

白衣公子看了她片刻，重新垂眸落子，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茶凉了，雨未停。

萧夭起身结账，撑伞走入雨中。

青石板路湿滑，她走得小心。行至巷口转弯处，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触手温凉，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的身形，又不显唐突。

萧夭抬头，对上一双紫眸。

是茶楼里那个白衣公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

“多谢。”萧夭站稳，抽回手臂。

公子收回手，淡淡道：“路滑，姑娘当心。”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什么情绪，却有种天然的威仪。

萧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公子却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雨声淅沥，两把伞在窄巷里并排移动，伞沿偶尔相碰，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走出巷口，是一条更宽阔的街。雨幕中，行人匆匆，灯火阑珊。

萧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侧的人。

“公子有事？”

白衣公子也停下，紫眸在雨中显得愈发幽深。

“姑娘是医者？”他问，目光落在她背着的药箱上。

“略懂岐黄。”

“我有个朋友，身患奇症，访遍名医无果。”公子语气平静，“今日偶遇姑娘，观姑娘气度不凡，想请姑娘一试。”

萧夭沉吟。

她行医随性，从不应诊，只看缘分。但眼前这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素不相识，却好像在哪里见过。明明语气淡漠，却让她无法拒绝。

“什么症状？”她问。

“每到月圆之夜，心口剧痛如绞，浑身发冷，需以九阳草熬汤浸泡三个时辰方能缓解。但近半年来，症状越发严重，九阳草已渐无效用。”

萧夭蹙眉。

这症状听起来像是“寒毒侵心”，但寒毒不至于只在月圆发作，更不该连九阳草都压制不住。

“我需要诊脉。”她说。

公子点头：“他住在城外别院，姑娘若方便，现在便可随我去。”

雨还在下，天色已暗。

萧夭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预感——如果跟他走，接下来的一切，可能会彻底改变。

但她还是点了头。

“带路。”

白衣公子的别院在城外十里处的山脚下。

白墙黛瓦，隐在竹林深处，门前一条清溪潺潺流过，环境清幽至极。若非有人带路，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萧夭随公子入院。

“姑娘稍坐。”公子引她到厅中，自有仆从奉上热茶。

茶是上好的“云雾”，茶汤碧绿，清香扑鼻。萧夭浅尝一口，只觉满口生津，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病人呢？”她放下茶盏。

“便是我。”公子淡淡道。

萧夭一怔。

她早该想到的。这般气度的人物，怎会为寻常朋友如此费心？只是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丝毫看不出有病的样子。

“公子看着……不像有疾。”

“平日无碍，只在月圆发作。”公子伸出手腕，“姑娘可先诊脉。”

萧夭不再多言，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触手温凉，脉搏平稳有力，气血旺盛至极，哪里像有病之人？她凝神细探，将医者本能催动到极致，一寸寸感知他体内的状况。

起初依旧正常。

但当她将一丝极细微的感知探入心脉深处时，异变陡生！

萧夭脸色微白，收回手。

“如何？”公子问。

“公子所患……非寻常寒毒。”萧夭斟酌词句，“更像是……某种先天本源受损，导致阴阳失衡，阴寒之气盘踞心脉，每逢月圆阴盛，便会发作。”

公子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年来，为他诊治过的医者不下百人。能看出是先天之疾的不足十人，能说出“寒气与本源相连”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这女子……不简单。

一层薄霜。

萧夭推门进去。

“别过来……”白辰声音嘶哑，紫眸中压抑着痛苦，“寒气……会伤到你……”

萧夭没听。

她走到榻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冰寒刺骨，像摸到一块万年玄冰。

“你的药……”她想起身去拿刚配好的半成品药膏。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白辰的手冷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他睁开眼，紫眸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没用……这次……压不住了……”

寒气愈发汹涌，整个房间都开始结霜。

萧夭咬了咬牙，忽然俯身，将他紧紧抱住。

“你做什么……”白辰浑身一震。

“别动。”萧夭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我身上……有药气。”

她这三个月行医，随身带的药箱里装满了各种药材，久而久之，身上也沾染了药香。其中正好有几味温阳的草药，虽然微弱，但或许能缓解一二。

白辰僵住了。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衫传来，与心口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那股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竟真的让肆虐的寒气缓和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手臂缓缓收紧，将她圈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满室寒霜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天亮时，寒气渐退。

萧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整个人蜷在白辰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脸一红，慌忙起身。

白辰也醒了，紫眸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

“昨夜……”萧夭不知该说什么。

“多谢。”白辰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已无大碍，“若非姑娘，我怕是熬不过去。”

萧夭摇头：“药还需一个月才能配成，这期间……你怎么办？”

白辰沉默片刻，道：“无妨。这次发作比以往都重，但有了姑娘相助，下次……或许能好些。”

他没说“下次你还要这样帮我”，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夭耳根微热，含糊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依旧很少说话，但眼神交汇时，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煎药时，白辰会坐在她身边，偶尔递杯茶，或为她拂去肩头的落叶。对弈时，萧夭会坐在他对面，虽然棋艺不精，但看他落子如飞，也是一种享受。

第三十日，药配成了。

是一瓶赤红色的药膏，散发着浓郁的阳和之气。萧夭将药膏交给白辰，叮嘱用法。

“每日午时阳气最盛时涂抹心口，连续四十九日。期间忌食寒凉，忌动怒，忌……”她顿了顿，“忌近女色。”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脸却红了。

白辰接过药膏，紫眸深深看着她：“姑娘要走了？”

萧夭点头：“药已配成，我也该继续游历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觉得，再待下去，有些东西会失控。

“我送你。”白辰没挽留。

翌日清晨，两人在别院门口告别。

细雨又至，如三月前初遇时一般。

“这些日子，多谢姑娘。”白辰撑伞站在她面前，紫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此恩，白某必报。”

萧夭摇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

她背起药箱，撑开伞，转身走入雨中。

走了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萧夭。”

她回身。

白辰站在细雨里，白衣如雪，眉眼如画。

“若他日无处可去，”他缓缓道，“记得回来。”

萧夭心中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雨丝如帘，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不知道，这一别，再见面时，已是沧海桑田。

而她更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别院中的“白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身素白锦袍无风自动，化作一袭紫衣银发的帝君华服。眼眸深处，紫光流转，威严如天。方才那温润如玉的公子气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统御四海八荒、凌驾众生的无上威仪。

东华帝君负手立于雨中，望着萧夭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萧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很快会再见。”

雨幕深处，那道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第35章玄女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