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交接的地点，在城外三十里一处僻静的河湾。
月色如霜，照得水面银波粼粼。岸边芦苇丛生，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水里，船身上覆着厚厚的青苔。一座简陋的木栈桥延伸至河心，尽头系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篷缝隙里透出微弱灯光。
叠风的两位师弟——九弟子令羽和十弟子子阑，正守在船头。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昆仑虚弟子常见的青白道袍，神色紧张，不时四下张望。
见叠风乘小舟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大师兄！”令羽压低声音，“你可回来了！方才西边有三道遁光掠过，气息不善，我们还以为……”
话未说完，他看见叠风身后跟着的萧夭，声音戛然而止。
子阑更是瞪大了眼，目光在叠风与萧夭之间来回扫视，满脸写着“师兄你出去一趟怎么带了位姑娘回来”的震惊。
叠风干咳一声：“这位是萧前辈，方才路遇幽冥宗余孽，幸得前辈出手相助。”
“前辈？”令羽和子阑对视一眼，显然看不出这位撑着纸伞、一身素雅裙装的女子哪里像“前辈”。但大师兄这么说，他们还是恭敬行礼：“见过萧前辈。”
萧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乌篷船：“药材在舱里？”
“是。”叠风点头，“玄阴玉髓需以寒玉匣封存，置于灵泉水中，不能离水太久。我们在此等候师门接应，约定子时交接。”
萧夭抬眼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她走到栈桥边，俯身掬了一捧河水。河水沁凉，在月色下泛着银光。“水质尚可，但灵气稀薄，对玄阴玉髓的养护作用有限。”
说着，她指尖在河面轻轻一点。
一圈涟漪荡开。
起初只是寻常水波，但很快，涟漪中心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那光如活物般在水中蔓延，所过之处，河水竟变得清澈剔透，水面上升腾起若有若无的灵雾。
令羽和子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修为不高，但也看得出——这位萧前辈随手一点，竟将这寻常河水化作了低品灵泉！虽然比不上昆仑虚的寒潭，但养护玄阴玉髓一时半刻，绰绰有余了。
叠风眸光微深，再次行礼：“多谢前辈。”
萧夭摆摆手，转身走向岸边一处平坦草地：“既然还有一个时辰，歇会儿吧。我饿了。”
她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郊游的。
叠风默了默，对两个师弟道：“你们守着船，我去拾些柴火。”
子阑小声道：“师兄，这位前辈……什么来头？”
叠风摇头：“莫要多问，好生礼待便是。”
他转身走入岸边树林，不多时抱回一捆枯枝。回到草地时，却见萧夭已不知从哪变出一张竹席铺在地上，席上摆着几碟小菜：凉拌藕片、盐水毛豆、酱熏鱼干，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青瓷的，样式古朴。萧夭正自斟自饮，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坐。”
叠风放下柴火，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如松。
萧夭给他也倒了一杯：“尝尝，我自己酿的‘竹叶青’。”
酒液碧绿，清香扑鼻。叠风浅尝一口，只觉一股清冽甘醇顺着喉间滑下，随即化作温润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连今日激战消耗的灵力都恢复了几分。
“好酒。”他由衷赞道。
萧夭笑了笑，夹了片藕片慢慢吃着。月色下，她眉眼柔和，少了些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两人一时无话。
只有夜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蛙鸣。
叠风本不是多话的人，此刻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位神秘又随性的前辈，他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倒是萧夭先开口了。
“你剑法不错。”她淡淡道，“昆仑虚的‘青萍剑诀’，你练到第七重了吧？”
叠风心中又是一震。
青萍剑诀是昆仑虚秘传，非内门弟子不授。她竟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修为境界？
“前辈慧眼。”他只能这么说。
“慧眼什么，”萧夭轻嗤，“你这剑法，严谨有余，灵动不足。墨渊教徒弟，也太刻板了些。”
她随手折了根芦苇，在手中转了转。
“看好了。”
话音落，她手腕一抖。
那根普普通通的芦苇，在她手中竟化作一道青影！没有灵力灌注，没有剑意催动，只是最简单的劈、刺、撩、抹——但每一式都快如闪电，轨迹刁钻到不可思议！
更奇的是，芦苇舞动间，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四周芦苇丛无风自动，如被无形剑气催逼，齐刷刷向外倒伏！
叠风看得目瞪口呆。
这分明是青萍剑诀的路子，可又完全不同！去掉了那些繁复的变化，只剩下最核心的杀招，速度却快了不止一倍！而且……
“你改了我的剑诀？”他脱口而出。
萧夭收势，芦苇在她指尖转了个圈。
“不是改，是简化。”她将芦苇递给他，“你那些花哨的变招，实战中用处不大。剑，是杀器，不是舞器。”
叠风接过芦苇，试着按照她方才的轨迹比划了一下。
很别扭。
练了数百年的剑路早已刻入骨髓，突然要改，谈何容易。
萧夭看他的模样，忽然笑了。
“罢了，当我没说。”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各人有各人的道。你的剑虽刻板，但胜在稳。稳有稳的好。”
叠风握着芦苇，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前辈指点。”
他是真心感谢。这位前辈看似随意，但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若真能将她方才展示的简化剑路融入己身，战力至少提升三成。
萧夭却不接这话，只仰头饮尽杯中酒，眸光在月色下有些迷离。
“你师尊的事，”她忽然道，“别太执着了。”
叠风手指一紧。
“墨渊选了自己的道，求仁得仁。你们这些做徒弟的，该替他高兴，而不是整日沉湎悲痛。”萧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叠风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晚辈……明白。”
“你不明白。”萧夭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若真明白，就不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站起身，走到河边。
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裙裾随风轻扬，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化入这夜色里。
“知道我最羡慕你们什么吗？”她忽然问。
叠风怔然：“什么？”
“有情。”萧夭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师徒之情，同门之谊，甚至那些爱恨嗔痴……你们有牵挂，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轻笑道：“而我，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到……什么都没意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叠风却听出了一丝寂寥。
他忽然想起寒山寺里，她看着枫叶说“真美”时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却也空旷，像看尽千山万水 药材交接的地点，在城外三十里一处僻静的河湾。
月色如霜，照得水面银波粼粼。岸边芦苇丛生，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水里，船身上覆着厚厚的青苔。一座简陋的木栈桥延伸至河心，尽头系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篷缝隙里透出微弱灯光。
叠风的两位师弟——九弟子令羽和十弟子子阑，正守在船头。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昆仑虚弟子常见的青白道袍，神色紧张，不时四下张望。
见叠风乘小舟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大师兄！”令羽压低声音，“你可回来了！方才西边有三道遁光掠过，气息不善，我们还以为……”
话未说完，他看见叠风身后跟着的萧夭，声音戛然而止。
子阑更是瞪大了眼，目光在叠风与萧夭之间来回扫视，满脸写着“师兄你出去一趟怎么带了位姑娘回来”的震惊。
叠风干咳一声：“这位是萧前辈，方才路遇幽冥宗余孽，幸得前辈出手相助。”
“前辈？”令羽和子阑对视一眼，显然看不出这位撑着纸伞、一身素雅裙装的女子哪里像“前辈”。但大师兄这么说，他们还是恭敬行礼：“见过萧前辈。”
萧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乌篷船：“药材在舱里？”
“是。”叠风点头，“玄阴玉髓需以寒玉匣封存，置于灵泉水中，不能离水太久。我们在此等候师门接应，约定子时交接。”
萧夭抬眼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她走到栈桥边，俯身掬了一捧河水。河水沁凉，在月色下泛着银光。“水质尚可，但灵气稀薄，对玄阴玉髓的养护作用有限。”
说着，她指尖在河面轻轻一点。
一圈涟漪荡开。
起初只是寻常水波，但很快，涟漪中心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那光如活物般在水中蔓延，所过之处，河水竟变得清澈剔透，水面上升腾起若有若无的灵雾。
令羽和子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修为不高，但也看得出——这位萧前辈随手一点，竟将这寻常河水化作了低品灵泉！虽然比不上昆仑虚的寒潭，但养护玄阴玉髓一时半刻，绰绰有余了。
叠风眸光微深，再次行礼：“多谢前辈。”
萧夭摆摆手，转身走向岸边一处平坦草地：“既然还有一个时辰，歇会儿吧。我饿了。”
她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郊游的。
叠风默了默，对两个师弟道：“你们守着船，我去拾些柴火。”
子阑小声道：“师兄，这位前辈……什么来头？”
叠风摇头：“莫要多问，好生礼待便是。”
他转身走入岸边树林，不多时抱回一捆枯枝。回到草地时，却见萧夭已不知从哪变出一张竹席铺在地上，席上摆着几碟小菜：凉拌藕片、盐水毛豆、酱熏鱼干，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青瓷的，样式古朴。萧夭正自斟自饮，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坐。”
叠风放下柴火，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如松。
萧夭给他也倒了一杯：“尝尝，我自己酿的‘竹叶青’。”
酒液碧绿，清香扑鼻。叠风浅尝一口，只觉一股清冽甘醇顺着喉间滑下，随即化作温润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连今日激战消耗的灵力都恢复了几分。
“好酒。”他由衷赞道。
萧夭笑了笑，夹了片藕片慢慢吃着。月色下，她眉眼柔和，少了些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两人一时无话。
只有夜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蛙鸣。
叠风本不是多话的人，此刻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位神秘又随性的前辈，他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倒是萧夭先开口了。
“你剑法不错。”她淡淡道，“昆仑虚的‘青萍剑诀’，你练到第七重了吧？”
叠风心中又是一震。
青萍剑诀是昆仑虚秘传，非内门弟子不授。她竟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修为境界？
“前辈慧眼。”他只能这么说。
“慧眼什么，”萧夭轻嗤，“你这剑法，严谨有余，灵动不足。墨渊教徒弟，也太刻板了些。”
她随手折了根芦苇，在手中转了转。
“看好了。”
话音落，她手腕一抖。
那根普普通通的芦苇，在她手中竟化作一道青影！没有灵力灌注，没有剑意催动，只是最简单的劈、刺、撩、抹——但每一式都快如闪电，轨迹刁钻到不可思议！
更奇的是，芦苇舞动间，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四周芦苇丛无风自动，如被无形剑气催逼，齐刷刷向外倒伏！
叠风看得目瞪口呆。
这分明是青萍剑诀的路子，可又完全不同！去掉了那些繁复的变化，只剩下最核心的杀招，速度却快了不止一倍！而且……
“你改了我的剑诀？”他脱口而出。
萧夭收势，芦苇在她指尖转了个圈。
“不是改，是简化。”她将芦苇递给他，“你那些花哨的变招，实战中用处不大。剑，是杀器，不是舞器。”
叠风接过芦苇，试着按照她方才的轨迹比划了一下。
很别扭。
练了数百年的剑路早已刻入骨髓，突然要改，谈何容易。
萧夭看他的模样，忽然笑了。
“罢了，当我没说。”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各人有各人的道。你的剑虽刻板，但胜在稳。稳有稳的好。”
叠风握着芦苇，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前辈指点。”
他是真心感谢。这位前辈看似随意，但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若真能将她方才展示的简化剑路融入己身，战力至少提升三成。
萧夭却不接这话，只仰头饮尽杯中酒，眸光在月色下有些迷离。
“你师尊的事，”她忽然道，“别太执着了。”
叠风手指一紧。
“墨渊选了自己的道，求仁得仁。你们这些做徒弟的，该替他高兴，而不是整日沉湎悲痛。”萧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叠风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晚辈……明白。”
“你不明白。”萧夭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若真明白，就不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站起身，走到河边。
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裙裾随风轻扬，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化入这夜色里。
“知道我最羡慕你们什么吗？”她忽然问。
叠风怔然：“什么？”
“有情。”萧夭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师徒之情，同门之谊，甚至那些爱恨嗔痴……你们有牵挂，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轻笑道：“而我，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到……什么都没意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叠风却听出了一丝寂寥。
他忽然想起寒山寺里，她看着枫叶说“真美”时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却也空旷，像看尽千山万水后，只剩一片虚无。
“前辈……”他不知该说什么。
萧夭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随性的笑。
“行了，不说这些。”她走回席边，重新坐下，给两人斟满酒，“来，喝酒。”
这一喝，就喝到了子时将近。
酒壶空了三个。
萧夭酒量极好，面色如常，只是眼波越发潋滟。叠风却已有些微醺——不是酒劲，而是酒中蕴含的灵气太浓，他需要运功化解。
令羽和子阑在船头频频张望，既担心误了时辰，又不敢过来打扰。
终于，远处天际传来破空声。
三道遁光如流星般划破夜幕，落在栈桥尽头。是昆仑虚来接应的三位长老，为首的是掌管丹阁的玉衡长老。
“叠风师侄！”玉衡长老快步走来，神色焦急，“路上可还顺利？药材……”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席地而坐的萧夭。
玉衡长老修为已至真仙中期，一眼就看出这位看似寻常的女子，气息深如渊海，竟连他都看不透深浅！
“这位是……”他谨慎问道。
叠风忙起身行礼：“师叔，这位是萧前辈。今日路遇幽冥宗余孽，幸得前辈出手相助，药材才能安然无恙。”
玉衡长老神色一凛，郑重行礼：“老朽昆仑虚玉衡，多谢道友相助。”
萧夭这才慢悠悠起身，随手理了理裙摆：“不必谢。顺手而已。”
她走到乌篷船边，指尖在船篷上轻轻一叩。
“出来吧。”
船篷内，一只三尺长的寒玉匣自动飞出，稳稳落在栈桥上。匣身透明，能看见里面盛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晶石，晶石周围萦绕着森森寒气，正是玄阴玉髓。
玉衡长老忙取出特制的储物袋，将玉匣收起，又连声道谢。
交接完毕，他看了看天色，对叠风道：“师侄，既然此间事了，你便随我们一同回山吧。掌门还有事交代。”
叠风点头，转身看向萧夭，欲言又止。
萧夭却先开口了。
“行了，你们走吧。”她摆摆手，转身走向岸边的小舟，“我也该走了。”
“前辈！”叠风脱口叫住她。
萧夭回身，挑眉看他。
月光下，她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颈侧，没入衣领深处。
叠风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有很多话想问。你是谁？来自何处？为何帮我？我们……还会再见吗？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深深一揖：“今日之恩，叠风永世不忘。前辈保重。”
萧夭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
那笑声清清泠泠，像山涧流泉。
她撑着伞，一步步走向小舟。走到一半，又停下，回眸看他。
“叠风。”
“晚辈在。”
“你这个人，太正经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偶尔……也该放纵一下。”
话音落，她身形忽然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月色中。
连那小舟，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河湾重归寂静，只剩芦苇沙沙，水波粼粼。
叠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玉衡长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侄，这位萧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叠风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弟子……不知。”
他只知道，今夜这河湾月色，这芦苇风声，这淡淡酒香，还有那人临别时狡黠的眼神……
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远处山巅，萧夭负手而立，望着河湾方向。
夜风扬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情之一字啊……”她低声自语，摇头失笑。
方才那一刻，她确实动过念头。
若是强留下他，若是再靠近一些，若是……
但终究罢了。
逍遥逍遥，自在随心。若真为了一时兴起，沾染这情丝纠缠，反倒失了本心。
她转身，一步踏出，身形融入夜色。
来如春风，去如朝露。
不沾不染，方是逍遥。
只是……
她摸了摸心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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